“霹雳车!”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个名字,迅速传遍三军。这名字贴切,那沉闷的轰响,确如九天霹雳降临人间。
十数架“霹雳车”很快在阵前一字排开。巨石如陨星般昼夜不停地砸向北岸。袁绍耗费无数人力堆砌的土山箭楼,在这不讲道理的毁灭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积木,一座接一座地土崩瓦解。袁军的箭雨,戛然而止。军心浮动,胜利的天平,第一次清晰地朝着我们倾斜。我站在阵前,听着那令人心悸的轰鸣,看着敌阵升腾的烟尘与混乱,胸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这乱世,终究要靠力量说话,无论是智谋之力,还是这摧山毁城的霹雳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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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冬,赤壁。长江浩荡,北风卷着冰冷的湿气,刮在脸上如刀割。曹公横槊赋诗的豪情尚未散尽,但一种无形的焦躁,已如江上的雾气般在庞大的连环船阵中弥漫开来。庞统的连环计已成,巨大的战舰被粗如儿臂的铁索环环相扣,稳若陆地。水军都督们对此赞不绝口,言说再不必惧风浪颠簸。
中军楼船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我霍然起身,声音穿透了将领们对连环船的赞誉:“明公!庞士元此计,名为稳船,实为绝户!铁索连环,船虽平稳,然失却灵便,形同困兽!若周瑜、诸葛亮用火攻……”
“火攻?” 水军都督毛玠嗤笑一声,打断了我,“刘先生多虑了!隆冬时节,凛冽北风正盛,彼在南我在北,逆风放火?岂非自焚其羽?况我水寨巡防严密,焉能容其火船近前!”
“正是!” 于禁接口道,“连环已成,士卒如履平地,士气正旺!此时岂可因噎废食,自乱阵脚?”
帐中附和之声顿起。曹公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我,又投向滔滔江面,沉吟着。我能看到他眼中的踌躇,连环船带来的安稳和庞统的名声,显然压过了我这逆耳的警示。他最终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风正劲,利于我而不利于彼。火攻之说,实乃杞人忧天。连环巨舰已成破敌之势,岂能因小患而废大功?子扬不必多言,速去整备军械,以备大战!”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张了张嘴,看着曹公那被雄心壮志和眼前便利所蒙蔽的脸,喉头如同被堵住。所有关于东南风可能转向的推测,关于周瑜黄盖苦肉计的疑点,关于火船突袭方式的推演……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我默默躬身,退出了那炭火烘烤得令人窒息的船舱。冰冷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我独立船头,望着眼前这绵延数十里、被铁索牢牢捆缚在一起的庞然大物。它们不再是乘风破浪的战舰,而是一座座漂浮在江面上的巨大柴堆,只等那一把来自东南的火星。
不久后,当那噩梦般的东南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当黄盖的诈降船队燃起冲天烈焰,如离弦之箭般借着风势撞入连环船阵时,我站在混乱溃逃的人群中,望着那映红天宇的烈焰吞噬一切。火舌舔舐着冰冷的铁索,发出滋滋的怪响。将士的哀嚎,战船的崩裂,与那猎猎的风声、毕剥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曹公霸业最惨烈的挽歌。烈焰灼烤着脸颊,我闭上眼,心中一片死寂。那一箭射鹿时的锐气,那霹雳车轰鸣时的冰冷确认,都在这一刻被这焚江煮海的大火,烧成了灰烬。谋士之言,终究敌不过天命,敌不过人心深处那点致命的侥幸。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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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六年,蜀道艰难的消息不断传来。刘备已入西川,与刘璋反目,兵围雒城。许昌司空府邸,书房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胶。曹公端坐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璧,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阶下谋士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刘备,世之枭雄,更兼诸葛亮为谋,庞统为助,此二人皆有不世之才。” 我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刘璋暗弱,西川文武久怀异心,张松、法正辈皆其内应。蜀地富庶,山川险固,实乃王霸之基。今刘备已入其腹心,名虽为援,实则图之。其势如箭在弦,不得不发!雒城虽暂阻其锋,然晔料定,西川必属刘备!迟则一年,快则数月,必有捷报传来!明公若欲取蜀,当趁其立足未稳,人心未附,速发精兵,星夜兼程,自汉中南下,直捣成都!此千载难逢之机,稍纵即逝!若待其全据蜀地,深沟高垒,养成气力,则我纵有百万之师,亦难撼动矣!”
话音未落,一片哗然。主簿司马懿微微皱眉,出言道:“刘璋虽弱,据守坚城,蜀道艰险,易守难攻。刘备客军远来,师老兵疲,粮草转运艰难。其虽枭雄,焉能速克?况汉中张鲁未平,我军岂能越险而击?子扬未免危言耸听,过于抬举刘备了。”
“正是!” 另一谋士附和,“刘备奔波半生,尚无尺寸根基,岂能轻易吞并一州?刘璋经营多年,纵使内乱,亦非旦夕可下。我军新定关中,当务之急乃稳固根本,休养生息,岂能再驱疲敝之师,远征不毛?”
曹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我能看出他眼中的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刚刚平定关中,威势正隆,对那个屡败屡战、寄人篱下的刘备,内心深处或许仍存着几分旧识的俯视。他缓缓放下玉璧,声音低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刘玄德虽得庞统、孔明,然西川非比荆州,刘季玉亦非刘景升。且待其二人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我再挥师南下,坐收渔利,岂不更善?”
“明公!” 我心中大急,“刘备非鹬蚌,乃潜渊之龙!诸葛亮非渔夫,乃纵龙入海之人!待其消化蜀地,龙归大海,则……”
曹公摆了摆手,打断了我:“子扬之心,吾已知之。然用兵之道,贵在持重。且观其变吧。”
数月后,驿马飞驰入许都,带来西川急报:雒城破,庞统战死!刘备大军直逼成都!刘璋开城出降!刘备尽得益州之地!
消息传来时,我正与几位同僚在司空府偏厅议事。当那报捷(对刘备而言)文书的内容被高声宣读出来,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我端坐案后,没有去看同僚们惊愕、羞愧、复杂的眼神,只是默默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凑到唇边,却忘了饮下。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冷意,一直渗入心底。那是一种预言被证实的冰冷,并无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无力。曹公的反应我无从得知,只知他很快调转兵锋,扑向汉中张鲁。然而,汉中易得,入川的门户却已对那条潜龙彻底关闭。天下三分之势,在我那无人倾听的断言声中,悄然铸成。我仿佛听见历史的车轮,轰然碾过曹公错失的战机,也碾过我徒劳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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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年间,洛阳新宫初成,殿宇巍峨,琉璃瓦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魏王曹丕已受禅登基,是为大魏皇帝。新朝初立,锐气方张。荆州传来消息,刘备为报关羽之仇,倾举国之兵伐吴,前锋已出秭归。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武将们摩拳擦掌,文臣们议论纷纷,都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陛下!” 征东大将军曹仁声如洪钟,出班奏道,“刘备尽提蜀中精锐东出,其国中必然空虚!孙权虽据江东,然骤临大敌,自顾不暇。此乃天赐良机!臣请陛下速发大兵,乘虚渡江,直捣建业!一举可定江南!若待吴蜀战事胶着或分出胜负,则良机逝矣!”
“大将军所言极是!” 众将纷纷附和,“刘备与孙权,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大魏正可坐收渔利,席卷东南!”
年轻的皇帝曹丕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眼神锐利而充满征服的欲望,显然被这“席卷东南”的宏大前景所打动,嘴角已微微上扬。
不能再沉默了。我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冰水泼向燃烧的薪炭:“陛下!臣以为,此时伐吴,必败无疑!”
喧哗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惊愕、不解、甚至带着恼怒,齐刷刷刺向我。曹丕上扬的嘴角僵住,眉头蹙起:“哦?刘侍中何出此言?”
“刘备伐吴,其势汹汹,然晔观之,实为忿兵!” 我抬起头,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其倾国而来,志在复仇,锐气虽盛,后劲堪忧。吴地水网纵横,陆逊等将深谙地利,非易与之辈。此战,吴未必速败,蜀亦未必速胜!陛下若此时举兵南征,孙权腹背受敌,情急之下,必向刘备卑辞求和!刘备虽恨孙权,然其枭雄之性,岂不知唇亡齿寒之理?若吴蜀因我大兵压境而再度联手,共御强魏,则我大军顿于大江之北,前有吴、蜀联军固守天堑,后有关中、陇右需防蜀军出祁山袭扰,战线万里,首尾难顾,师老兵疲,粮运艰难!此乃取败之道,绝非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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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加重语气:“陛下!当务之急,非伐吴,乃伐蜀!刘备大军尽出,成都空虚,犹如无门之户!陛下可遣一上将领关中精锐,出子午谷,奇袭汉中,直捣蜀中腹地!刘备若回救,则其伐吴之师首尾不能相顾,必溃于吴地;若其不回救,则陛下可尽收巴蜀之地!此乃一举两得,破其联盟根基之上策!伐吴,是促其合;伐蜀,方是令其分而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