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黄州府华灯初上。
一场席卷全城的冤狱风波尘埃落定,府中压抑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却并未换来全然松弛。
前路京师征召在即,家国重任骤然压肩,整座林府,都透着山雨欲来的沉静。
汪可受身负圣命,不敢在黄州久滞。
他与虞子琪议定,翌日清晨便即刻动身返京复命,先行入宫奏报黄州案终审结果、林灿沉冤昭雪始末,同时提前报备林灿即将入京献策的行程,为后续面圣改制铺好第一道通路。
二人辞别林家众人、返回驿馆整装休整。
府内瞬间清净下来,白日里少年热血、意气风发的喧闹尽数褪去,只余下沉沉思虑。
林道心中始终难安,知晓此番入京绝非坦途。
待夜色深沉,他唤来林光、林灿兄弟二人,入内书房闭门久坐。
烛火高燃,灯花簌簌跳动,映得父子三人神色肃穆,一场关乎前程性命、家族安危、朝堂大势的秉烛夜谈,就此开篇。
林道望着灯下沉稳敛锋的幼子,先是缓缓颔首,语气带着由衷认可:
“阿灿,你在黄州搭建总仓供应链、创设股份制联营、分立三所制衡权责、定立闭环稽查惩戒,整套章法周密通透、步步超前,远非寻常乡绅仕子所能及。
黄州灾荒大乱,唯你能以商事辅荒政、以规制绝贪弊、以公私分账堵死构陷之口,这份眼界、定力、布局,为父心悦诚服。”
赞许过后,他话锋陡然沉肃,直指当下最真实、最凶险的朝堂格局,字字警心:
“可你必须分清,黄州是乡土一隅,京城是天下棋局,二者云泥之别。
如今天下看似四海粗安、边境无大乱,实则大明朝堂,早已风起青萍、暗流滔天。”
林道深耕士林、熟稔时政,缓缓拆解当下朝野变局,句句贴合当下时序:
“本年正月,郑贵妃诞皇三子朱常洵,圣宠滔天;三月,陛下破格晋封郑氏为皇贵妃,位份仅次于中宫皇后,压过皇长子生母王恭妃。此举一出,朝野哗然。”
“首辅申时行率百官首疏请立皇长子为储,固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祖宗家法,与圣上私意彻底相悖。
短短数月,多位言官因直谏被贬、降级、外调,朝堂君臣对立、新旧博弈、派系站队,已然初现雏形。”
“如今的京城,看似平稳,实则三面困局层层锁死:一为帝心私念与文官祖制之争,二为内阁辅臣与台谏言官之争,三为后宫宠势与朝局正统之争。
党争尚未彻底白热化,却已是人人择队、步步站队,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储位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