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上一次,阿斗让她把晒干的牛皮收进仓,她忙着招呼买纸钱的客人,回头就把牛皮摊在院子里忘了。夜里一场急雨,牛皮被泡得发臭,白白损失了三斤胶。第二天阿斗捏着那团又硬又腥的皮,嘴角抖了半天,最后只叹了口气:“雨大,不怪你。”那声叹息像钝刀,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此刻,七七把脸埋进臂弯,眼泪顺着袖口往下淌,胸口却不再只是委屈,还混进了一点发酸的内疚。她忽然明白,自己受的冤枉不是飞来横祸,而是他们两个人一点点堆起来的“旧账”——她忘事、任性、图省事;阿斗闷声不吭,把埋怨压进肚子,压久了,便变成今晚这一句“牛肉少一块,你给二姐了”。
“原来我也一直在气他……”七七喃喃出声,嗓子哭得沙哑。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却疼得不再那么委屈,反倒像有人在用力摇晃她:把心里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差错”摇碎了,摊在月光下,叫她看清楚——
菜炒错一次,阿斗在二姐面前丢了面子;牛皮泡坏一次,阿斗连夜点灯重新熬胶,眼窝黑了一圈;她每次都吐吐舌头就当过去了,阿斗却把所有难堪都自己咽下。今晚,他不过是咽不下那一块“少掉的牛肉”,才终于让怨怼冲口而出。
七七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像针扎。她抬袖子抹了把脸,把泪痕擦得生疼,心里却生出一点念头:等天一亮,她要把还剩的半篮牛肉拎出来,仔仔细细数一遍,再去灶房生火热锅——这次,她一定不放蒜,也不放半滴马虎。她要把菜炒得妥妥当当,端到阿斗面前,告诉他:“上一次是我错了,这一次我改。”
胸口还是隐隐作痛,可那痛里,忽然掺进了一点踏实的暖——原来把“我也气过他”这句话说出口,就不再只是怨,而是两个人一起把锈在心里的刺拔出来,给彼此一个弯腰认错、重新并肩的机会。1
七七真正气到胸口发炸的,是阿斗最后那句轻飘飘的“算了,我让阿轩来重摆”。
事情其实极小:月底做大祭,要沿门口摆一长案八桌,香烛、供肉、纸元宝,各就各位,一一对应。清早阿斗扛着尺杆出门,临走前对七七说:“你身子不利索,别搬重东西,我让阿轩来按我画的线钉桌脚,横平竖直,你别插手。”话听着体贴,却像把她当成只会碍事的瓷娃娃。七七当时没吭声,心里却想:不过就是摆几张松木案,我还能把方向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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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斗还是不信她。他信的是阿轩——那个去年才来的远房表弟,人高马大,力气足,脑子却像缺根弦。阿斗在泥地上用石灰弹出笔直一道线,又拿柴刀背在墙角刻了记号,千叮万嘱:“桌沿压住白线,桌角对准刻痕,别错位。”阿轩咧嘴一笑:“表哥放心!”阿斗拍拍他的肩,像是把所有信任都拍进去,然后才转身去后山砍引魂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