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现在。”
“几个人去?”
“你和我。其他人留客栈。”
纸鹤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去。轻。快。万一出事跑得掉。三个人以上就显眼了。这条路上的散修大多独行,最多结伴两人。超过三人就是“队伍”。队伍会被记住。
两人从客栈后门出去。陆尘走在前面,纸鹤跟在后面。速度不快。两个散修赶路的样子。正常。衣着普通。没带兵器。没有灵力外放。看着和路上其他赶早路的人没什么区别。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拉货的灵兽车从旁边过,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地,扬起一片灰白的土雾。土雾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变成一层薄薄的粉。走了两里地以后,纸鹤的头发上都落了一层。
走了约半刻钟,纸鹤在后面开口。
“灰沙口可能有东西。”
陆尘没回头。
“记录员在那里停了半刻钟。”纸鹤继续道,“不是路过。步行速度在停留前有一次明显减速。是提前在减速。说明他知道目的地到了。不是走到了才发现,是还没到就开始放慢。”
“你觉得他去干什么?”
纸鹤想了想。
“接东西。或者看东西。”
“看什么?”
“不确定。但如果灰沙口是他定期去的地方,那这条路线就不只是今天才有。他跟北方之间有一条固定的联络线。灰沙口是中继。中继的意思是——有人在那里留东西给他,或者他在那里留东西给别人。”
陆尘没有评价。继续走。
路两边的荒草从干枯变成了半枯。越往北,空气越干。风开始带沙。不大。但能感觉到脸上偶尔有细小的颗粒打过。
——
灰沙口。
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太阳很高。没有云。光线直直地砸下来,把地上的灰白沙土晒得刺眼。抬头看天的时候得眯着眼。纸鹤拿手挡了一下额头上方的光,才看清前面的地形。
旧车场的围墙塌了一半。门没了。门框还在,但两边的墙都矮了,最高处不到人肩膀。墙面是土坯垒的,风化得厉害,有些地方用手一摁就能掉下一块。墙根长了几丛枯死的蒿草,根都裸在外面,抓着土坯缝活了不知道多久,最终还是没撑住。
地上是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会陷半个脚掌。鞋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响。拔出来的时候带一圈细沙。沙子很细,钻进鞋帮和袜子之间的缝隙里,走起来磨脚。
场子里停着五六辆废弃的运输车。轮子瘪了。篷布烂了。有两辆连底盘都锈穿了,能看见下面的沙地。有一辆车的车门只剩半扇,挂在铰链上,风一吹就晃。铰链锈得厉害,每晃一下都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像是快要断了但又一直不断。
但场子最里面,有一辆车不一样。
黑色。篷布完好。轮子充满气。车厢侧板干净——没有灰。
周围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白。地面是灰白的。废车是灰白的。断墙是灰白的。只有这辆车是黑的。干净的黑。像一块被人特意放在灰烬里的墨玉。
这辆车最近才到。
而且有人在打理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陆尘和纸鹤没有进场。
他们蹲在围墙塌口外侧,隔着断墙往里看。断墙的高度刚好能遮住蹲姿。从场内往外看,看不见人。纸鹤的灰布还在衣领里——如果需要,可以展开盖住头顶。但现在不需要。太阳在正上方,影子很短,不会从墙外延到场内。
黑色运输车停在场子最深处。车头朝北。后厢门关着。车顶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阵旗。
阵旗是新的。旗面没有褪色。边角没有磨损。布料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那种晃法很均匀。不像被风吹的。像被某种极弱的灵力场维持着展开状态。旗面始终平整。不卷不折。哪怕风停了,它也不会贴在旗杆上。
旗面上绣着一组编号。
纸鹤的视力好。他眯着眼看了两息,把编号记下来。
“E-07。”
陆尘蹲在旁边,没有出声。
E-07。
纸鹤把这组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跟随陆尘处理东段情报这些日子以来,接触过不少第三坐标空间站的碎片资料。那些资料大多残缺、模糊,编号体系也和仙域主流不同。有些用数字。有些用符号。有些甚至用已经失传的古文字。
但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
第三坐标空间站的区域按字母加数字编号。E开头的,属于外环。
E-07。
第三坐标空间站外环第七区。
一辆挂着第三坐标空间站外环编号的黑色运输车,停在东段灰沙口一个废弃车场里。新的。干净的。有人打理的。像是刻意放在这里等人来看的。
纸鹤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陆尘。
陆尘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面阵旗。他蹲着的姿势没变,呼吸没变,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前方。手指松着。没有攥。
但纸鹤跟他够久了。他能看出来,陆尘在算。
算什么不知道。但一定在算。
陆尘算东西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甲会极轻地在拇指侧面刮。不是摩擦。是刮。一下一下,间距均匀。像某种内部的计时器。别人看不见。只有离得很近的时候,从侧面才能注意到他食指指甲那一点极微小的位移。
纸鹤数了七下。
七下之后陆尘的手指停了。
“车旁边有人吗?”陆尘问。
纸鹤再看了一遍。车头没人。车尾没人。驾座空的。篷布下面看不见。车底盘离地面有一尺多的间隙——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车底下的沙地。沙地上没有脚印。如果有人从车厢里下来过,沙地上会留痕。
“看不出来。车底没有新脚印。”
“灵力波动?”
纸鹤取出听风阵,压在地面上。阵盘贴着沙土,八根灵力线往四周探了一圈。沙子细,灵力线嵌进去的时候发出极微弱的嗡声。像蚊子振翅。三息后信号回来了。
“车厢内部有微弱波动。频率很低。不是人。更像是阵法维持运转的底噪。”
“什么阵法?”
“无法判断。频率太低,听风阵吃不到细节。只能确认是持续性的、自循环的阵法。不需要外部灵力输入。自己在跑。”
陆尘没有再问。他从断墙缺口收回视线,重新蹲到墙根后面。
背靠着断墙。灰白土坯贴着他的后背。有一小块土坯松了,被他背上的重量一压,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三块。
“车什么时候到的?”
“不确定。从灰尘覆盖程度看,不超过两天。轮胎接地面的压痕边缘没有积沙——风大的时候细沙会填进轮痕里。两天以内的话,至少经过了一次夜风,轮痕应该被填了一些。但几乎没有。”纸鹤顿了一下。“所以可能不到两天。可能就是昨天。”
昨天。和黑铁匣送到归仙堡的时间差不多。不。比那个更近。
纸鹤补充道:“车厢侧板上没有灰。但旗杆底座有一层薄灰。说明车到了之后旗是后挂上去的。先停车,后挂旗。挂旗的时间比停车晚。底座那层灰是车到了之后落上去的。旗是在灰落上去之前挂的——否则底座和旗杆之间的接缝处不会有灰。”
陆尘的食指停了一下。
先停车。后挂旗。
旗不是车自己带的。是有人后来挂上去的。
挂旗的人,和开车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
开车的人把车放在这里。然后走了。后来另一个人来了。挂了旗。也走了。两个人的行为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动作——把一辆带着第三坐标空间站编号的车,展示在一个会被追踪到的地方。
展示。
不是隐藏。
如果要隐藏,不会挂旗。旗是最醒目的东西。旗是给人看的。
陆尘没有进去。
他蹲了约三十息。然后站起来。膝盖直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蹲久了。
“走。”
纸鹤跟上。两人原路返回。没有靠近那辆车。没有翻墙进去。甚至没有在灰沙口周围多留一息。来了。看了。走了。整个停留时间不超过四十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走出半里地之后,纸鹤才开口。
“不查?”
“不查。”
“为什么?”
陆尘走在前面,步子没停。
“那面旗是给我看的。”
纸鹤的步子微微慢了一拍。他消化了两息,跟上来。
“挂旗的人知道我会追到灰沙口。追踪砂的频率、记录员的路线、灰沙口的位置——全在计算之内。他知道我们会在记录员身上做动作。知道我们拿到行踪后会跟过来。这辆车和这面旗放在那里,不是疏忽。是邀请函。”
陆尘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你进去,它就知道你来了。你不进去,它只知道有人路过。”
纸鹤把这句话嚼了两遍。
进去,等于亮身份。对方布了这个局,就是在等一个确认信号。“有人进入灰沙口查看了那辆车”——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一旦这个信号传回去,对方就能确认:追踪砂是归仙堡的。追踪目标是那个记录员。追踪的目的是第三坐标空间站。
三条信息,一次确认,全部到手。
而陆尘不进去。对方收到的信息就只有:记录员去了灰沙口,半刻钟后离开。之后有没有人跟来?不确定。看没看见那辆车?不确定。是归仙堡的人还是路过的散修?不确定。
不确定是最好的状态。不确定意味着对方不能精确布局。只能继续等。继续放饵。继续猜。
猜的时间越长,陆尘能准备的时间就越长。
纸鹤想通了。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灰白沙土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温度往脚心传。没有风。路两边的荒草都耷着头。叶子卷了,像被渴死前最后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的姿势。蝉鸣从某处枯树上传来,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段快要播完的旧唱片。响几声。停。再响几声。又停。
走了约半个时辰。
陆尘开口。
“017的事,你怎么看。”
纸鹤的步子顿了一拍。这个话题从灰沙口一路压到现在才抛出来。不是陆尘忘了。是在等。等离开足够远。等周围确认没有监听手段。等走到一段前后三百步都看不见人影的荒路上。
他跟上来,走到陆尘半步后面。
“两种可能。”
“第一,017真的死了。编号被人拿去当诱饵用。旧制报码、旧格式名单、003听过的敲墙声——全是拼出来的假象。目的是引你去第三坐标空间站。用一个对003有情感意义的编号做饵——这说明对方知道003在你身边。知道003在炉心岛待过。知道003和017之间有过联系。”
“第二呢?”
“第二,017活着。被控制了。记录员身上的旧档、短报码——都是真的。017还在某个地方。有人在用他的编号往外发消息。发消息的目的——可能是求救。也可能是被迫的。”
陆尘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土嘎吱作响。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起一小团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