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南记坤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昨日皇祖父病情,多亏罗先生诊断。孤听闻先生‘固本温阳、徐徐图之’之论,甚合孤意。不知先生对皇祖父后续调理,可还有更具体的章程?”
洛淑颖依言坐下,垂眸谨慎回道:“回殿下,陛下沉疴日久,非一日之功。草民以为,当以温和滋补之药固本,佐以针灸疏通淤滞,再辅以药浴、熏香等法,缓缓拔除体内阴寒之气。关键在于‘缓’字,切忌猛药攻伐,以免伤及陛下根本。”
她的话依旧是那套稳妥说辞,但强调了“拔除阴寒之气”,这正暗合了某些希望北武帝“好转”但“缓慢”之人的心思。
南记坤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洛淑颖身上,带着审视:“罗先生是南方人?听口音,似是潭州一带?”
“殿下明鉴,草民正是潭州人士。”洛淑颖心中警惕,面上恭敬。
“潭州……是个好地方。”南记坤似是无意地提起,“孤记得,多年前,太医院有位胡院判,也是潭州人,医术精湛,尤擅调理陈年痼疾。不知罗先生可曾听闻?”
胡院判?洛淑颖心中猛地一跳!公输行查到的线索里,那位在秋家出事后“告老还乡”、不久便“急病身亡”的前太医院院判,正是姓胡,潭州人!太子突然提起此人,是巧合,还是……试探?
她强迫自己镇定,露出思索之色,然后摇摇头:“草民离乡多年,四处游历,对家乡人事已不甚熟悉。胡院判……草民似乎有些印象,但记不真切了。殿下怎会突然提起此人?”
她将问题抛回,同时观察着南记坤的神色。
南记坤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哦,只是偶然想起。胡院判当年离京突然,颇为可惜。”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罗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过一种名为‘玄冰砂’的奇物?”
玄冰砂!太子也提起了!洛淑颖心头剧震,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今日这番谈话,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是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医者探讨奇物的好奇与审慎:“玄冰砂?草民确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见过零星记载,说是产自极北苦寒之地冰原深处的奇石,性至阴至寒,有冻结生机之效,入药险极,多用于一些……偏门诡谲的方子。殿下为何问起此物?难道……陛下之疾,竟与此物有关?”她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易容,看到她的内心深处。片刻,他才缓缓道:“是否有关,尚未可知。只是此物近来在京中偶有传闻,似乎与一些陈年旧事有所牵扯。罗先生既通晓医理,又见识广博,日后在宫中行走,或可帮忙留意一二。若有所得,孤必有重赏。”
他这是在招揽,也是暗示。让她留意玄冰砂的线索,向他汇报。
洛淑颖心中快速权衡。答应,便是彻底卷入东宫与睿王,或许还有太后之间的漩涡,风险巨大。不答应,恐怕立刻会引起太子猜忌,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
“殿下有命,草民自当尽力。”她起身,恭敬行礼,“只是此物罕世难寻,踪迹缥缈,草民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必有收获。”
“先生尽力便可。”南记坤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在这宫中,明哲保身固然重要,但寻得明主,方能一展所长,安身立命。先生之才,屈居侍医所,未免可惜。好好为皇祖父诊治,日后自有锦绣前程。”
赤裸裸的利诱了。洛淑颖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状:“多谢殿下提点,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诊治,为殿下分忧。”
从东宫偏殿出来,回到侍医所,洛淑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太子这番对话,信息量巨大,也危机四伏。
太子显然也在追查玄冰砂,并且可能已经将玄冰砂与北武帝的病联系起来。他提起胡院判,绝非无意。他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更多内情,也是在暗示她,可以选择站队。
而南霁风那边,对玄冰砂更是势在必得,且已将阿沐视为关键“药引”。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她仿佛站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虎视眈眈的猛兽。
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必须尽快查明北武帝病情真相,找到玄冰砂与这一切关联的证据,然后……想办法救出阿沐,揭露南霁风的阴谋!
小主,
接下来的几日,栖霞别院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得令人窒息。
秋沐没有再绝食,但吃得极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下颌尖尖,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幽深,里面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沉寂的、了无生气的冷漠。
她不再看南霁风,不再与他说话,无论他用什么语气,是温柔诱哄,还是冰冷警告,她都以沉默相对。仿佛一尊精致的、没有灵魂的瓷娃娃,被禁锢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南霁风似乎也极有耐心。他每日会来听雨轩,有时待上半日,处理政务,有时只是进来看看她,说几句话,得不到回应也不恼,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日渐苍白沉默的脸。
他会亲自检查她的饮食,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各种补品。他会过问她夜间是否安睡,甚至在她“睡着”时,亲自守在一旁。他无微不至,却又掌控着一切,像是一个精心饲养着珍贵宠物的主人,既享受着掌控的快感,又为她的日渐枯萎而隐隐焦躁。
这日午后,秋沐照例坐在窗边发呆。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股从心底透出的寒意,无处不在。
兰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郡主,今日天气好,后院的温泉池子引了活水,水温正合适。睿王吩咐,让你去泡泡,散散心,对身子也好。”
秋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兰茵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心中酸楚,却又不敢违逆王爷的命令,只得继续劝道:“郡主,你就去泡一泡吧,松松筋骨也好。这院子里太闷了,郡主总这么坐着,身子会受不住的。”
闷?何止是闷。这听雨轩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高墙之外的消息一丝一毫也传不进来。兰茵几次试图借着去小厨房或与送菜婆子搭话的机会探听一二,都被那两个监视的婆子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