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刚撤下,碗碟还没收净,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请问——周大人在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
周桐正端着茶盏漱口,听见这声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耳熟。
说不上是谁,但他听过几次,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名字。
对面桌子的朱军已经撂下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去开门。
门闩抽开,木门吱呀一声响,朱军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连忙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片刻后,他快步折返回来,声音压得低了些:
“三殿下来了。”
周桐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迎。
院子门口,沈陵已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一顶白玉冠,整个人看着比往日利落了许多。
可他的步子依旧带着几分急切,跨进门槛的时候袍角带起一阵风。
“怀瑾!”
他还没走到正堂门口就喊上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快,跟本宫去一趟墨居。”
周桐已经迎了出来,闻言连忙拱手:
“殿下,现在便可。”
沈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家常的靛蓝色棉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你得换身衣裳。”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墨居那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读书人。你穿这一身去,虽说也不算失礼,可总归——”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得体的说法。
周桐身后传来徐巧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殿下说得是,夫君,得换一件。”
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来,朝沈陵拱了拱手:“殿下稍候,下官去去就来。”
沈陵摆了摆手:“快去快去,本宫在这儿等。”
欧阳羽已经被老王推到了廊下,他朝沈陵微微颔首:“殿下,请进来喝杯茶,坐着等。”
沈陵应了一声,跟着欧阳羽进了正堂。
周桐快步往后院走,徐巧跟在他身侧,步子不紧不慢。
两个人穿过抄手游廊,拐过那棵老梅树,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周桐伸手搭在了徐巧的肩膀上,微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巧儿,那个……墨居是什么来着的?”
徐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周桐,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不知道?”
周桐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下官是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听谁说过,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是真想不起来了。”
徐巧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腰侧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你呀。”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好笑,
“墨居是长阳城最负盛名的学府,创办的正是方砚秋方老先生,还有一众夫子。里头只论文采,不看出身。不论你是寒门子弟,还是勋贵之后,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进。”
她顿了顿,又道:“方老先生是看文章不看人的主儿,那些年被他赶出去的世家子弟,没有几十也有上百。”
周桐“啧啧”了两声,点了点头。
徐巧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方老先生也是我当年的授业恩师。”
周桐“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我就说怎么这么耳熟。”
徐巧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开口:“夫君,到时候你去了……能不能替我给先生带声好?”
她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犹豫,“我……有些不敢回去。”
周桐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明白。
徐家被抄家发配,虽说徐巧经过他的申辩已经洗清了罪名,可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在背后窃窃私语的议论——对于古人来说,名声这东西,比命还重。
她不是不想回去看恩师,是不敢面对那些人的眼光。
周桐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巧儿,对面应该不会领情的。毕竟你现在——”
徐巧听了这话,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眼睛里带着几分故意做出来的委屈:“是呀,我这身份啊,可不配做人家夫君的妻子。”
她说着,作势要甩开周桐的手。
周桐一把把她搂住了,搂得结结实实的。
“胡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哄人的软,“谁说不配的?我说配就配。”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今日,夫人就跟我一同过去。咱俩一道去,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徐巧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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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声音又小了些:“今日……我能先不去吗?”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我……有些……”
周桐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疼惜,还有几分大包大揽的笃定。
“看看,看看。这还不是你心里头搁着事嘛。”
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放心好了。等我先把外面那些事料理干净,把名声再打响亮些,到时候啊——我就逢人便说,我周怀瑾能有今日,全是夫人调教得好。他们想避着你?我偏不让他们避。”
徐巧的脸微微有些红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声音轻轻软软的:“就你会说话。”
两个人进了卧房。
徐巧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
她伸手,一件一件地翻,挑出一件石青色的,又挑出一件鸦青色的,再挑出一件竹月色的,摆在床上,一排四件,让周桐选。
“这件石青的沉稳些,那件竹月的清雅些,鸦青的……”
她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桃探了个脑袋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少爷!奴婢来帮您了!”
周桐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别别别,你不是嫌我臭吗?”
小桃把舌头吐了吐,笑嘻嘻的:“是臭呀。不仅臭,还很咸呢。”
这话一说出口,周桐和徐巧同时愣住了。
两个人转过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小桃。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指着她:“你离我远点儿。你小子……你小子……我啥时候饿着你了?”
小桃冷哼一声,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装什么清高!你不也吃了?”
周桐的脸皱成了一团:“我吃啥了?我靠,我宁愿你给我下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