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但在寂静里被拉得很长——轮椅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他转过来了。
苏云烟第一次看清姬景淮的脸。
——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眼眶微微泛红,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他盯着她的脸,从眉眼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骨头里。
他的手指掐进轮椅扶手,骨节泛白。
苏云烟垂着眼,任由他看。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称得上温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残忍的东西。
“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真像。”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真像。”
苏云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所以她没有接。
他看着她,眼里的复杂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可惜。”他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赝品,“只是个赝品。”
苏云烟依然没有说话。
他似乎对她的沉默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轮椅又往前移动了一点,离她更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他看她的方式就是居高临下。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让你来吗?”
苏云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知道。”
“哦?”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说说看。”
“因为民女长得像一个人。”
他盯着她:“那你可知,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她说,“民女在丞相府深居简出,对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
这是真话——原主确实不知道。她的记忆里只有被嫡母欺负、被姐妹排挤的日子,靖王那个死去的未婚妻对她来说只是个遥远的传说。
姬景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冷,比刚才淡。
“不知道也好。”他说,“不知道,就不会痴心妄想。”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本王不需要替身。但王府缺个洒扫婢女。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说完,轮椅转过去,重新背对着她。
这是逐客令。
苏云烟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没哭,没求,没喊冤。”他说,“你是真不怕,还是在装?”
苏云烟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王爷想让民女怕,民女就怕。王爷想让民女装,民女就装。”她说,“民女只是个人,王爷要什么,民女就是什么。”
身后没了声音。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房间里,姬景淮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不太正常。
他皱着眉,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张脸,那个侧影,那句“王爷要什么,民女就是什么”。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有什么东西就开始失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只是个赝品。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个长得像的赝品。她不是她,永远不会是。
可心跳还是快。
苏云烟跟着青衣人往外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问:“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青衣人脚步顿了顿,淡淡道:“在下影七,王爷的暗卫。”
“影七大人。”她点点头,“多谢带路。”
影七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他跟在王爷身边十年,见过无数人。有怕王爷的,有恨王爷的,有想攀附王爷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
从进府到现在,三天不给吃不给喝,被晾着、被熬着、被当成赝品羞辱,她愣是没掉一滴眼泪,没喊一声冤。
刚才在屋里,王爷那样折辱她,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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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影七想起刚才那一幕——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王爷,说那句“王爷要什么,民女就是什么”的时候,声音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