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倒灌的柏林,街道成了咸水河。
弗里德里希大街的路牌斜插在水里,只露出半截。两侧十九世纪的老建筑墙皮剥落,水线以下长满藤壶,像溃烂的皮肤。一艘倾覆的游艇卡在街角,舷窗里探出一只僵硬的手,泡得发白。
水面上漂着碎木、塑料瓶、一具猫的尸体。
岸上,一群孩子蜷在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的废墟下。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被女人抱在怀里,裹着潮湿的毛毯。他们盯着远处的装甲车,牙齿打颤,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装甲车的炮塔上,涂着GPA标识。
坦克履带碾过碎石,停在墓园门口。拉贝墓的青石墓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碑前聚集了两百多个女人和孩子。她们身后是墓室入口,水泥台阶通向地下,那里藏着三天前逃进来的巫师——三十七个灵能变异者,最小的十三岁。
红发女人站在最前面。她三十出头,赤着脚,裙子撕破半截,怀里抱着一个不停咳嗽的婴儿。她盯着二十米外的装甲车,盯着车旁持枪的士兵,盯着那些年轻的中国脸。
扩音器响了。
“以日耳曼尼亚联邦,柏林警察局达勒姆分局的名义——”
一辆白色警车从装甲车后面缓缓驶出,车顶蓝灯闪烁。车门打开,走下三个穿防暴装备的德国警察,盾牌上印着柏林熊徽章。为首的警官五十多岁,两鬓斑白,握着扩音器的手微微颤抖。
“——发出警告。全球和平联盟第1987号决议已生效,拉贝墓列为第三类文化遗产保护地。你们必须在三十分钟内撤离,进入规划安置区。重复——”
“闭嘴。”
红发女人打断他。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
“我们不相信布鲁塞尔的任何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女人们跟着涌上来,抱着孩子,举着拳头。婴儿的哭声和女人的喊声混成一片,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
“让他们开炮!”红发女人指向那排装甲车,指向炮塔上的五星,“就像三日战争摧毁太平洋舰队那样!就像摧毁新约克那样!用你们的希格斯场武器!把这里也抹掉!”
警官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装甲车旁,一个龙国少将站在履带阴影里。他三十五岁上下,军常服皱巴巴的,左脸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三天前巷战留下的。他望着那些女人,望着她们怀里的孩子,望着那座墓碑。
墓碑上刻着:约翰·拉贝。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爷爷参加过三日战争,在太平洋舰队覆灭前最后一批撤离。爷爷说,那片海烧了三天三夜,海水蒸发又凝结,落下黑色的雪。爷爷说,新约克的自由女神像熔化后,铜水流进哈德逊河,河面漂了三个月的金红色。
那是希格斯场武器第一次实战。
七百万人。无辐射。无残留。
后来爷爷疯了。
少将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身边的士兵都在看他。他们都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四五,脸上还带着第一次杀人的痕迹。
红发女人还在喊。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对!要杀就在这里杀!让地下的人看看!看看他当年在坦克刺刀下庇护的人的子孙!看看他们是怎么报答的!”
她指向那座墓碑,指向那个德国人的名字。
“让约翰·拉贝睁开眼睛看看!”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臭味。少将抬起头,看见那些女人的眼睛。她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三日战争之后,他在无数难民脸上见过的东西。
绝望烧尽之后的灰烬。
扩音器再次响起。那个德国警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哀求。
“请配合……这是全球协议……规划地有帐篷、食物、药品……”
“我们的男人在地下!”一个棕发女人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停抽搐的孩子,“我的女儿在地下!她才十三岁!你们要把她拖出来杀?”
“变异者必须隔离。”警官的声音像录音机,“这是全球和平联盟的——”
“什么联盟?”红发女人再次打断她,“海水淹没一切之后,他们管过什么?”
女人们开始往前涌。坦克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头,看向少将。少将没动。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一个变异者女孩被围在废墟里,十三四岁,眼睛发着诡异的蓝光。士兵们不敢开枪,直到她突然尖叫,炸飞了半个街区。炸死七个平民,两个孩子。
后来他们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尸体。她的脸很安静,像睡着了。
德国警官放下扩音器,转身看向少将。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请求,有愤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少将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让防暴警察上。”
军官们愣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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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车缓缓后退,让出一条窄路。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柏林的防暴警察排成队列,盾牌连成一道白色铁墙,一步一步压过来。
盾牌拍击的声音响起。
砰。砰。砰。
像心跳。
女人们转过身,把孩子们护在身后。红发女人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色盾墙。婴儿在她怀里哭,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她看向那个中国少将。
少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的手枪套。他没拔枪,只是看着那些女人,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座墓碑。
墓碑上,约翰·拉贝的名字被晨光照亮。
一百多年前,这个德国人在南京的坦克刺刀下,庇护了二十五万中国人。
一百多年后,龙国人的坦克停在拉贝墓前。
盾牌拍击的声音越来越近。
砰。砰。砰。
红发女人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释然。她低下头,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少将看着日耳曼尼亚联邦防暴警察一点点聚拢,他很清楚这群人反击的时候是有各种威力,于是喊了一声:
“预备——”
身后的士兵抬起枪口,但保险没开。这是驱离,不是处决。至少现在是。
盾牌阵越收越紧。白色盾牌上的柏林熊瞪着眼睛,橡胶警棍横在胸前。防暴警察们踩着齐膝深的积水,一步一步向前推进。他们的呼吸在防暴面罩里凝成白雾,盾牌拍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砰。砰。砰。
女人们开始后退。她们退向墓室入口,退向那些水泥台阶。红发女人站在最前面,没有退。她盯着第一排盾牌,盯着盾牌后面那双紧张的眼睛——那是个年轻警察,不超过二十五岁,额头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想清楚了。”红发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底下有三十七个。我女儿就在里面。”
年轻警察没说话,只是又往前迈了一步。
盾牌顶上来了。
第一排橡胶警棍抬起,准备拨开那些挡路的女人。催泪瓦斯的烟雾开始从盾牌阵后面飘过来,白色的,刺鼻,顺着风往墓园里灌。女人和孩子们开始咳嗽,眼泪直流,但她们没有散开,反而抱得更紧。
就在这时——
“哇哦——”
一声口哨从旁边的废墟楼顶传来。
少将抬头。对面那栋半塌的公寓楼三楼阳台上,蹲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深蓝色贝雷帽,米黄色作战服,肩章上是圣乔治十字。圣乔治联合王国的兵。其中一个叼着烟卷,正举着手机往下拍。
“冲锋队复活喽!”他扯着嗓子喊,吐出一口烟,“拍下来拍下来!一百年后让孙子们看看,德国佬又学会用盾牌赶人了!”
旁边的几个不列颠兵跟着哄笑,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防暴警察们没理他们,但盾牌阵的节奏乱了一拍。那个年轻警察的腿在抖,少将隔着二十米都能看见。
烟雾越来越浓。
突然——
远处传来一声嘶鸣。
那声音不像任何动物。尖锐,刺耳,像金属刮擦玻璃,又像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它从废墟深处传来,划破清晨的宁静,在潮湿的空气里震荡。
所有人同时僵住。
女人的哭声停了。不列颠兵的笑声停了。盾牌拍击的声音停了。
嘶鸣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
少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起胸前的通讯器:“所有单位,注意墓室出口!重复,注意墓室出口!”
话音刚落,墓室的水泥台阶上涌出一股黑烟。
不对,不是烟。
是鸟。
密密麻麻的黑色飞鸟从地下出口喷涌而出,像炸开的煤灰,像倒流的瀑布。它们扑向防暴警察的盾牌阵,扑向那些抱在一起的女人和孩子,扑向装甲车,扑向废墟上的英国兵。
尖叫四起。
防暴警察们本能地举起盾牌护住头,但那些鸟不是来啄眼睛的——它们从盾牌缝隙里钻进去,撞在防暴面罩上,留下一摊摊黏稠的血迹。
然后烟雾里冲出人影。
三十七个。最小的十三岁。
他们的眼睛发着诡异的蓝光,皮肤上长出黑色的羽毛,嘴唇向前突起,变成尖锐的鸟喙——那些喙上带着血,带着碎肉,带着刚刚从某处撕咬下来的东西。
“开火!”少将嘶吼。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