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具由蠕虫编织而成的身体彻底凝实、那双非人之眼睁开的同时,距离深坑边缘不远的一块巨大、饱经风霜的玄武岩上,空间如同水波般漾开一圈涟漪。一个身影从中“析”了出来。
它高约丈许,形貌介于巨猿与山魈之间,浑身覆盖着青灰色、如同古老岩石般粗粝褶皱的皮肤,肌肉虬结,蕴含着爆炸性的蛮力。它的头颅尤其硕大,额头上生着一只螺旋状的独角,闪烁着暗金色的微光。阔口微张,露出粗大如石笋的獠牙。正是北邙山深处潜修、自号山神的太古遗种——无支祁。
无支祁那双燃烧着熔岩般金光的巨眼死死盯住坑中心那个刚刚成型的身影,巨大的瞳孔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愕与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未知存在的本能警惕。它粗重的呼吸喷出两道白气,搅动了冰冷的空气。
“王…永年?”无支祁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在深谷中摩擦,轰隆隆地震荡着空气,充满了困惑与探究,“葬月峰顶…魂飞魄散之人…血肉尽化飞灰…汝…如何复生?”它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岩石般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独角上的金光骤然炽烈了几分,如同蓄势待发的雷霆,“此非寻常法门…汝身上…是何物之力?”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眼前这颠覆认知的恐怖景象的答案。属于他的北邙山法则被破坏了,他必须知道缘由。
坑底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动作流畅而精准,却带着一种金属器械般的、缺乏生机的协调感。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勉强照亮了那张脸——是王永年,却又截然不同。五官的线条依旧,但那双曾经蕴藏着温和、坚毅,乃至愤怒和悲伤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漠然,一片如同俯瞰蝼蚁、审视代码运行结果般的、纯粹的、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那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无支祁身上。
“王永年?”人影的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带着奇特的叠音,像是无数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同时低语,又带着一丝属于王永年声线的熟悉感,最终汇聚成一种非人的平稳,“不。那只是一个必要的组件,一个被分割的‘本我’碎片。‘自我’在左老身上耗尽,‘超我’在月神的疯狂中迷失…现在,聚合完成。”他的目光扫过无支祁,如同扫描一个无意义的障碍物,“我是左永年。上传者。观测者。这囚笼的…真正意识主体。”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动作简洁、高效,毫无征兆,如同预先设定好的程序指令被瞬间触发。
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数十丈外的无支祁。
没有咒语吟唱,没有灵力汇聚的炫目光芒,没有空间扭曲的波动。只有一道无形的、绝对寂静的“力”,从他掌心瞬间释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至无限薄。无支祁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它熔岩般的眼瞳中,惊愕瞬间被一种纯粹的、对湮灭的恐惧所取代。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咆哮,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下一个刹那,构成它那如山岳般宏伟存在的“物质”,从最细微的粒子层面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溃散。
如同沙堡被无形的巨浪席卷。粗粝如岩石的皮肤,虬结如老藤的肌肉,坚逾精钢的骨骼,燃烧着金光的独角…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亿万颗比尘埃更细小的、闪烁着微弱青灰色光芒的粒子。这些粒子并未飞溅,而是在原地悬浮、旋转,构成一个巨大而朦胧的人形轮廓。这轮廓只维持了不到一息,便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凝聚力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葬月峰顶冰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