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杨怀民,这位驿丞出身的汉子,正用尽最后力气抬着尸体的头部,以便年龄大些的党还醇抬脚,那样能轻快点。
他们早已不敢奢望活着。作为战俘,最好的结局是成为包衣,世世代代为主子舔舐马靴;若染了病,好一点或许被埋在坑里,连草席都不能有一张,差一点就是扔在乱葬岗,到时野狗会争抢他们的尸骨,成为畜生的腹中物。
杨怀民曾见过那些被抛弃的难民,冻僵的手指还保持着乞讨的姿势,像一尊尊黑色的冰雕。那时他想,自己至少比难民体面些——毕竟曾穿过官袍。
他还见过更惨的。那些被掳走的难民,女人被拴在帐篷里像会说话的牲口,老人被当作箭靶射杀取乐。有个书生试图逃跑,满人将领笑着砍下他的右手:正好缺个写字的人。当晚,那只断手就被野狗叼走了。
直到张好古的军队踏破辽阳城门。当满人将领的头颅滚到脚边时,杨怀民突然发现刺骨的寒风变得温柔。
党还醇颤抖着解开锁链,安上达跪地亲吻大明的旗帜。他们不再是会呼吸的奴隶,而是终于能站着死去的人。哪怕明日就死,此刻的寒风里,也飘着自由的暖意。
人群中,一位曾经是奴隶的老人格外引人注目。他的双手粗糙如树皮,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粥。
他颤抖着喝了一口,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这辈子,第一次吃得这么饱。更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寒风依旧刺骨,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暖融融的。
这份暖意,来自于饱腹的满足,更来自于对自由的珍视。
夜幕降临,护国军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水师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
青壮难民们围在一起,分享着一天的见闻。党还醇拄着拐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物资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安上达和杨怀民合上登记簿,相视一笑。那位喝粥的老人靠在火堆旁,闭着眼睛,仿佛在做着一个温暖的梦。寒风依旧,但这一夜,没有人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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