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首尊袍平整地垂在席侧,神色没有明显变化,但看得很慢。
有些曾在她案前交过任务,有些被她当众训斥过,也有人资质算不上好,却年年都把最枯燥的值守做得一丝不差。
白兑记得他们站在什么位置,记得他们说话时的声音,也记得其中几个人离院前,曾隔着兑宫长廊向她行礼。
那时她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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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们,已经死了啊。
整列看完以后,白兑又折了回来。
从晏清开始,再看一遍。
萦丝坐在她身后,低头理着袖中露出的一截银线。
银线绕上食指,又慢慢解开。
再绕,再解。
风无讳盯着巽宫那一列,起初竟怀疑是乾宫把名册弄错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学院这两年过得不好。
卷宗堆满了桌子,各宫首尊几夜没合眼,巽宫的人见到他们回来时,连高兴都不敢高兴得太大声。
这些他都看见了。
可看见,和亲眼把二十四个名字从头读到尾,完全是两回事。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他又从第一个名字看了一遍,仿佛只要再看一次,碑上的字就会少掉几行。
沈听风替他值过夜。
柳扶疏同他在巽宫屋顶上打过架,两个人掀掉了半边瓦,谁也不肯认错,最后一同被绳直罚着补到天亮。
许青崖还欠他一笔灵石。
后来澹台的事闹起来,两人不知怎么便翻了脸。
许青崖堵着他骂了半个时辰,说他手脚不干净,是个走到哪儿偷到哪儿的顺手贼,还骂他是替澹台办事的走狗。
风无讳当时气得险些动手。
碍着同宫规矩,他到底忍了下来,只等哪日把事情掰扯清楚,再堵住许青崖,连灵石带那顿骂一并讨回来。
骂什么,先揍哪里,他都想好了。
如今,却只在碑上等到一个名字。
风无讳看着“许青崖”三个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向后靠住椅背,仰头看了片刻殿顶。
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有句话,怎么也咽不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
“行。”
“我是顺手贼,我该死。”
而陆沐炎坐在离宫首席,望着碑,望着碑上的名字,脑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的。
什么意思?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哀牢山之后,竟然还会再死这么多人吗?
他们离开时,最坏的事不是已经发生过了吗?
可对学院而言,哀牢山并不是结束。
那只是这两年里,被刻进碑中的第一道伤口。
若火、玄谏、绳直他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乘哥也没有说过。
所有人只问他们伤得怎么样,问艮尘什么时候能醒,问苗寨与梵净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搬来资料需要他们跟进,大家也只说卷宗太多,只说乾宫忙得人仰马翻,只说澹台的旧账还没理清。
没有一个人把这二百零六个名字搬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学院是付出了什么,才等到他们回来。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陆沐炎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吸气,气息却只到了喉间,怎么也落不下去。
眼眶倏地一热。
她甚至没来得及眨眼,泪水已经漫过眼睫,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心疼谁。
楚南、岳姚、晏清,她都认得。
碑上还有更多陌生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一间院子,习惯坐饭堂的哪张桌子,也不知道他们走后,究竟是谁替他们收拾了东西。
可她在医院里见过这样的离开。
人一走,床位很快便要腾出来。
被褥换掉,床头柜擦净,腕带剪下,姓名牌取走,第二天,新的病人住进来,护士重新挂上输液瓶,走廊仍旧有人来来往往。
可原先那家人带走的,不过是一只水杯、几件衣服和一双再也没人穿的拖鞋。
回到家里,还有药忘了扔,还有衣服晾在阳台上,还有锅里那份焦黑的红烧肉。
医院里的病床很快便能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