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对突然出现的锦衣卫似乎毫不意外。
他甚至还优哉悠哉地踹了郑良策一脚,把井绳在辘轳上绕好,防止水桶掉下去,这才转过身,对着为首那名面容冷峻的锦衣卫,随意地拱了拱手。
“大人,人,小的已经给您带到了。”
锦衣卫头领略一点头,并未多看小乞丐,手腕一抖,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小乞丐早已伸出的掌心。
小乞丐掂了掂分量,嘴角笑意更深,麻利地塞进怀里。
郑良策这开始觉得恐惧起来,他要进大牢了。
他太清楚诏狱的手段了,铁打的汉子进去,也会变成一滩有问必答的烂泥。
他郑良策自问不是什么硬骨头,那些刑罚……他绝对熬不过去!到时候,不仅是粮仓,不仅是老葛,广安县的一切,白芦县的勾当,乃至……京城里那位的牵扯,他全都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吐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株连九族!
“拿下。”
锦衣卫头领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郑良策身上。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最终判决,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两个字吐出,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动作快如闪电。
郑良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精准地卸掉了他双臂可能发力的关节,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叫不出声,特制的牛筋索牢牢捆住了他的双臂,锦衣卫搜走了他怀中所有物品,贴身的油布包、老葛的路引,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他像条被剥了鳞的鱼,徒劳地在案板上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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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良策没有任何挣扎,他知道,在锦衣卫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死得更快。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此刻正笑嘻嘻蹲在井沿上,晃荡着两条瘦腿,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小乞丐。
原来从他踏进东海县,不,或许更早,从他杀了老葛,甚至从他逃出白芦县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这张无形的大网。
“你……你到底是谁?”郑良策嘶声问道,声音干涩得像破锣。
小乞丐从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嘻嘻地说:
“都说了,咱是信息咨询师嘛,土老帽。”
赵小河退开一步,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锦衣卫首领道:“人犯已擒,此处已无小人用处。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还得回去跟长老汇报工作呢。”
锦衣卫首领微微颔首。
小乞丐不再多言,冲着郑良策做了个鬼脸,然后便像只真正的野猫一样,灵活地穿过锦衣卫让开的通道,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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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县大牢,最深处的石室。
墙壁上的火把将室内映得昏黄跳跃,却驱不散那股渗入石缝的阴冷潮气和血腥味。
郑良策被赤条条地绑在刑架上,手腕脚踝处的铁环早已深深嵌入皮肉,磨出紫黑色的血痕。
郑良策正在被用刑,他从第一道刑开始就已经说要招了,但是到第三道了,还是没有人理他。
他的指甲全部被拔光了,屁股也被打了个皮开肉绽,现在正在被烧红的针扎指甲缝,随后还有十几道刑罚等着轮番施展。
石室里只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哀嚎。
“不不不不不——啊!!!!!”
“不……不!我招!我什么都招!我都说!求求你们……停下!停下啊——!!!”他痛哭流涕,排泄物与鲜血随着眼泪喷薄涌出。
郑良策的嘶吼早已不成人声,他从第一道刑具加身时就在求饶,把他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罪名和同伙都攀咬了一遍。
可没人听。行刑者如同聋子,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着程序。
这种不被听见的恐惧,比肉体痛苦更甚,它碾碎了郑良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他的屈服、他的筹码、他的求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被聆听的资格都没有。
这边血腥有如阿鼻地狱,石室的另一间,却摆着一张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紫檀木圈椅,铺着柔软的锦垫。
椅上端坐一人,身着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稳重的靛青,并无过多纹饰,只在领口袖边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
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正用杯盖轻轻撇着手中白瓷茶盏里的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正是靖安王。
他并未去召见郑良策,只专注地品着那盏香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石室门口,侍立着三人。
一个是方才在破院中出现过的锦衣卫沈大人,此刻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另两个则是王府侍卫打扮的男子,阿榆与之前跟着素华的年轻男子。
年轻的郎君面容英挺,但眉眼间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
他看了看瘫在地上发抖乞求给个痛快的郑良策,又看了看悠闲品茶的王爷,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不解的问:“阿榆哥,王爷不是说要审他吗?他刚才不是说……愿意招供,只求活命吗?怎么王爷……”
阿榆还是那样瘦,那样沉默,他愈发的像一棵冬天里,立在风雪之中的枯树了。
“王爷恕罪,阿卓年轻,不懂规矩。”
靖安王仿佛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阿卓,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说得上有些怀念,却让阿卓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慌忙低头。
“无妨。”靖安王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年轻人,心急些也是常情。以前阿更也是这样的。”他笑了笑。
阿榆劝:“王爷,勿过伤神。旧事……已矣。”
靖安王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问:“李修何时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