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凉,药效易散。”
温热的呼吸扫过锁骨,人忽然顿住:
“别动,血痂粘住纱布了。”
郑吣意望着那专注的眉眼。
忽觉喉头发紧:“我自己来..……便.……”
话未说完,双手已被按住。
谢淮钦指尖蘸着药膏,动作轻柔地覆盖在郑吣意肩头的伤口上,屋内暖意融融,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凝重:"还有七日,便是你归京的日子。”
“这一路暗潮汹涌,我们必须早作筹谋。"
郑吣意望着帐顶晃动的烛影,忽然开口:"谢郎,若要天下太平,非得走这条险路不可吗?"
她侧过头,目光与之相撞:
"这些年我们东奔西走,树敌无数。”
“万一...……万一最后落得个玉石俱焚。”
“真的值得吗?"
谢淮钦握住她未受伤的手道:
“意儿,如今世道门阀垄断。”
“衙门里堆积的状纸无人过问。”
“女童因生来是女被沉塘,寒门书生的文章抵不过世家子弟的一句举荐——这世道不论公正,只有刻意为之的压迫!才是错的。”
郑吣意沉默不语,她想起江南水患时,那些因交不起赋税被迫卖儿卖女的百姓。
谢淮钦停顿片刻道:“女子连读书识字都要被视作僭越,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困于闺阁之中,意儿,你告诉我,这样的世道,真的能换来太平吗?"
谢淮钦的声音渐渐激昂:"女帝在位时,朝堂上有女子为相,军营里有女将挂帅。"
"那时不分男女,只论才能。”
“不论出身,只看德行。”
“可如今...那些世家大族视律法如无物。”
“视百姓如蝼蚁,这样的洵朝。”
“难道不该改变吗?"
"意儿,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女子凌驾于男子之上,而是让每个人都能站在公允之下。”
“让寒窗十年的书生能入朝堂,让有识有能的女子能展抱负,让百姓不再受苛政之苦,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郑吣意望着其眼中跳动的火光,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轻声道:"这一路,我与你同行,并非不懂你意,只是怕人心不古。”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
屋内,两颗心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更鼓敲过四下,沈苍梧的书房仍亮着微光,老将军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密信,烛火将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吱呀——"
木门轻响,
沈苍梧头也不抬便沉声道:"进来。"
长子沈明霄捧着漆盘踏入,檀木托盘上摆着青瓷茶盏与一碟梅花酥。
"爹爹,这么晚了还未歇着?"
他将茶点轻轻搁在案边。
"特意吩咐膳房做的。”
“就着蒙顶甘露,最是暖胃。"
沈苍梧握住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倦意:"你呀,如今倒是愈发细致。"
浅啜一口茶汤,他忽然问道:
"阿漓如何?”
“白日里受了惊吓,夜里睡得可安稳?"
沈明霄顿了顿,望着父亲斑白的鬓角,喉结动了动:"正在她母亲怀里睡得香甜,不过...儿子确有话想与爹爹说。"
沈苍梧搁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杯碟相碰发出轻响:"但说无妨。"
沈明霄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郡主一行来此的意图,儿子心中有数,自父亲退隐、我弃官从商,表面上是远离朝堂纷争,可如今...圣上愈发昏聩多疑,连告老还乡的老臣都要派人暗中监视。”
“郡主夫君曾是朝堂风云人物,即便对外已是故去之人,但郡主所到之处又怎能不引人猜忌?"
沈苍梧摩挲着杯盏的手骤然收紧,杯壁的茶渍在指腹下晕开:"你的意思是,圣上恐会派人……?"
沈明霄神色凝重:"正是。"
"沈家这些年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早已被架在火上烤,参与也好,袖手也罢,难逃帝王猜忌,倒不如与郡主携手——为求自保"
顿了顿,他声音放柔:"也为护住阿漓...她还这么小,难道要看着其在乱世中颠沛?"
更漏声里,长子这话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沉默良久道:罢了,只能如此了。”
话落,儿子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道:"爹...当真要与郡主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