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新政的核心理念,虽未点名,但句句不离。亭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崔侍郎端起茶杯,垂目不语,仿佛只是倾听。
叶明神色不变,并未立刻起身。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切入时机。
这时,另一位与崔侍郎交好的名士接口道:“李御史所言极是。老夫近日亦读得一文,名《新政利弊考》,其中剖析新政诸端,鞭辟入里,深以为然。”
“其文有言:‘新政之弊,首在急功。不修德化而重刑名,不养民心而计财利,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国之阶。’老夫以为,为政当以教化人心、敦厚风俗为本,若一味逐利,纵然府库充盈,然人心离散,纲常废弛,所得之利,又何足道哉?”
《新政利弊考》的名字被正式抛了出来,且内容显然已在一定范围内流传。亭内气氛更显凝滞。
主持的老翰林微微蹙眉,他虽不直接参与朝争,但显然也感受到了今日文会的异样气息。他看向叶明方向,缓缓道:“叶资政亦在座,于新政多有操持,不知对此番议论,有何见解?”
时机到了。叶明从容起身,先向主位及众宿老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位李御史和发言的名士,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李大人之忧,朱先生之虑,本官亦曾深思。‘义利之辨’,确是千古命题。然本官以为,诸位所言,或有将‘义’与‘利’截然对立、并将新政简单归于‘逐利’之嫌。”
他顿了顿,环视亭内众人:“圣人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可见,‘利’并非洪水猛兽,关键在于为谁谋利,如何谋利。若所谋者为国家公利、为百姓生计之利,则此‘利’便是‘义’之所在!”
“叶大人此言差矣!”
李御史立刻反驳,“国家公利、百姓生计,自有常法常制维系,何必行此标新立异、扰攘不安之新政?且新政种种,如漕运专营,岂非夺民间船户脚夫之利?如官仓平准,岂非断粮商贩运之利?此非与民争利,又是何为?”
叶明不慌不忙,从孙主事手中接过一本薄册:“李大人问得好。那我们便以漕运为例。”他翻开册子,“通州码头,试行新章之前,漕工受把头盘剥,每日劳作所得,至手不过二三十文,尚不能养家糊口,此乃旧制下‘民间’之‘利’乎?”
“非也,此乃把头之私利,漕工之血汗!试行新章,设‘劳务合作社’后,漕工日得净钱五十文以上,按月足额发放,受伤有病,合作社亦有贴补。请问李大人,这是‘夺’了谁之利?又‘与’了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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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渐朗:“此乃夺不法把头盘剥之‘不义之利’,还漕工应得之‘血汗之利’!漕运畅通,损耗降低,朝廷省了钱粮,漕工得了实惠,京师百姓得了稳定供给,此非国家公利、百姓之利?此非最大的‘义’?”
李御史被这具体的数据和事例噎了一下,脸色微红,还想争辩:“这……这只是通州一隅……”
“一隅可见全豹。”叶明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再说‘平准仓’。其设立,非为与粮商争利,实为在粮贱时托市,保护农户不受奸商压价;在粮贵时平价放粮,保护市民不受奸商抬价。此乃以朝廷之力,调节市场,防范奸商囤积居奇之‘不义之利’,保护生产者与消费者两端之‘公平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