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8章 触发被动技能的乐

气氛沉默而高效,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感。

一个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追着一位看似负责的法警,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声音隐约飘过来。

“…那是我结婚前就有的!是独立的财产!不在共同债务清单里!你们不能拿走…”

那位法警公事公办地挡开她想拉住自己胳膊的手,“女士,根据法院签发的查封和资产扣押令,以及我们接到的目录清单,这架钢琴属于可拍卖资产范畴,用以清偿部分债务。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向法院提出申诉,提交相关证明文件。但现在,我们必须依法执行。请退后,不要妨碍公务。”

女人还想争辩,被旁边另一位女警礼貌而坚定地拦住了。她颓然地放下手,看着工人将一台看起来颇为名贵的三角钢琴小心翼翼地推出来,装上一辆铺了软垫的货车,眼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李乐脚步顿住,抱着狗,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那里……不是您家吧,我猜?”

桑德拉摇摇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唏嘘:“不是。那是…查理·亨特的房子。或者说,曾经是。”

“查理·亨特?” 李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记忆里搜索一番,毫无印象,“没听说过。他……有名吗?”

“你没听说过他?” 桑德拉看了李乐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想到对方是外国人,又在读书,便释然了,“他可是几年前财经版和社交版的风云人物。一个…传奇交易员,至少媒体是这么称呼的。”

似乎觉得李乐这个帮忙救狗的年轻人看起来可靠,又或许是“亨特”的遭遇在这片区域早已不是秘密,便简单地、像讲述一个遥远故事般说道,“大概…九十年代末吧,亨特先生还只是个中型投行的普通交易员。但他极其聪明,或者说,极其大胆。他抓住了互联网泡沫的尾巴,用极高的杠杆,押注了几家后来暴涨的科技股,一战成名,赚到了第一桶金,据说有上千万。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春风得意。”

“之后他从投行出来,成立了自己的对冲基金。他善于,或者说,敢于利用各种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在货币、大宗商品市场进行高风险的豪赌。”

“有几年,他的基金回报率高得惊人,吸引了无数富豪和机构投资者的钱。他搬到了这里,买下那栋房子,大肆装修,举办奢华的派对,登上了各种杂志封面,金童、点石成金的亨特…名头响得很。”

桑德拉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但这样的故事,在这片地方,并不少见。高杠杆是双刃剑,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瞬间赤贫。”

“大概…零三年还是零四年,他在一次对日元汇率的方向性豪赌中,判断失误。具体细节很复杂,我们外人说不清,只知道他押错了方向,市场又出现了罕见的、对他极端不利的波动。他的基金损失惨重,投资人疯狂撤资,银行要求追加保证金…雪崩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之后,他变卖了游艇、私人飞机、艺术品收藏…填窟窿。但这房子,还有基金里其他一些资产,被债权人申请冻结、查封。今天这样…”

她回头看了眼那忙碌而冰冷的场景,“应该是最终的法律程序了。一切都会被拍卖,用以偿还债务。愿赌服输,金融圈的规则就是这样。”

小主,

李乐点点头,脑子里把一个曾经叱咤风云、最后黯然收场的对冲基金经理形象,与眼前这栋正被搬空的豪宅重叠起来。

布莱·亨特?或许是这个名字的某种变体或类似人物。在金融史上,这样的故事从不鲜见,只是这一次,发生在离自己散步之路不过百米的地方。

“那…这位亨特先生本人呢?” 李乐问。

“谁知道呢。” 桑德拉语气平淡,“有些人就像流星,闪耀一时,然后坠落。在贝莱尔,在比弗利,在荷尔贝山…你住得久了,时不时就会看到类似的场景。破产,查封,拍卖…然后,或许会有新的主人搬进来。”

“有些人,能在这里住上一代又一代,但更多的人,只是这里的过客。财富的流转,在这里看得格外清晰。东山再起?” 老太太轻轻摇头,银发在额前舞动着,嘴角有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微笑,“那大多是励志故事里的传说。”

“在这里,一旦传奇不再,从这样的高处跌落,能安稳做个普通人,已算幸运。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乐明白那未尽的意味。否则,身败名裂,债务缠身,甚至更糟…都是可能的故事结局。名利场的光鲜背后,是同样赤裸而残酷的丛林法则。

“纸牌屋终究会倒的,有些人只是把自己的搭得更高,用了更多闪光装饰罢了。”李乐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老太太听,还是说给自己。

桑德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许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学生的年轻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点点头,“Aptly put。(说得很恰当)”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栋宅院前。与周围那些或宏大、或现代、或奢华的宅邸相比,这栋房子显得小巧而古朴。白色的木墙板有些岁月痕迹,深绿色的窗框,爬满墙壁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几乎掩住了门廊。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极精心,各种花草错落有致,不像刻意设计的花园,倒像主人随性所至、多年积累的成果,充满生机盎然的野趣。

铁艺门开着,门廊下站着一位穿着朴素、系着围裙、像是家政人员的拉丁裔中年女人,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桑德拉和李乐,连忙迎上来。

“奥康纳夫人,哦,感谢上帝,你们没事吧?黛西怎么了?”她接过李乐怀里似乎回到家,略显激动的小狗,仔细查看。

“玛利亚,Daisy的腿可能扭伤了,我们得马上给哈默医生打电话,请他来看看。” 桑德拉快速吩咐道,然后转向李乐,脸上充满诚挚的感激,“李,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把Daisy弄回来。请务必进来坐坐,喝点东西。”

“您太客气了,桑德拉。举手之劳,真的。” 李乐摆手笑道,“您先赶紧联系兽医给Daisy看看吧。我看它疼得厉害。我就不打扰了。”

桑德拉看李乐态度坚决,又确实心系爱犬,便不再强求,但坚持道,“改天我一定要正式道谢。Daisy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一路来,李乐瞧这老太太气质谈吐不凡,住在贝莱尔,又对附近住户变迁如此熟悉,恐怕不是寻常人物。

虽然东西通吃的“老头老太乐”被动技能之下,让着老太太情真意切,但他也没打算深交,便笑着说,“道谢就不必了,看到Daisy没事就好。您快忙吧。”

桑德拉见他这么说,也不再坚持,只是再次郑重道谢:“谢谢你,李。愿你今天过得愉快。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再见,桑德拉,祝Daisy早日康复。” 李乐朝她和那位女佣玛利亚点点头,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再次经过那个丁字路口时,那栋属于前“传奇交易员”查理·亨特的宅子前,清运工作仍在继续。

那个女人,孤零零地站在路边一棵树下,背对着忙碌的人群,肩膀微微耸动。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在忙碌而冷漠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单薄而无助。

李乐脚步未停,目光从那身影上掠过,心里并无多少波澜。

这样的场景,在华尔街,在伦敦金融城,在任何一个资本狂热涌动又骤然退潮的地方,都不算新鲜。

只是当它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这些绿树掩映、看似固若金汤的豪宅之间时,那层关于财富与成功的精致面纱,便被无情地撕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基石——杠杆、风险、流动性、以及一旦趋势逆转便呼啸而至的碾压。

他想起昨夜与安德鲁的电话,想起那些建立在层层债务之上的、光鲜亮丽的新区别墅,想起超市里人们谈论房屋净值贷款时轻松的表情,想起地产中介方舒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隐忧。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最先被掩埋、也埋得最深的,往往是那些站在最陡峭坡面上、以为自己最能掌控局面的人。

微凉的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新鲜的空气,却也吹不散那栋宅子里刚刚弥散出来的、属于坍塌与终结的冰冷气息。

李乐拎起手中早已不冰的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继续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去。

身后的山峦、树木、那些藏在深深庭院里的财富与秘密,都渐渐隐没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这一圈溜达,没见着洛杉矶凌晨四点的太阳,倒是见识了些别的。他心想,这吹牛的素材,算是有了,虽然未必是当初想的那种“涨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