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低低道:“皇兄……”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怅惘:“说起来,这几日夜里,总想起从前的日子。金戈铁马,号角连天,兄长你我并辔冲锋,身后是数万将士的呐喊。那时候总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可如今再回头看,那些坐在军帐里谋划的日夜,那些争来斗去的心思,竟好像黄粱一梦。”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茫然的痛苦:“臣弟时常想,当年……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如今想来,竟觉得荒唐。”
李昭平放下茶盏,没急着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肩头微微发颤,才缓缓开口,声音像秋日的流水,温和却有力量:“有些事,本就由不得人。被人蒙蔽,被一时的意气裹挟,一步踏出去,待到发觉,就再难回头。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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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一滴温水,落进李穆积郁已久的心湖。他猛地红了眼眶,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哽咽。
片刻后,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他双手撑着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失声痛哭:“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皇……这些年,我夜夜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父皇失望的眼神……是我糊涂!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挑唆,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我糊涂!搞得家不像家,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是我糊涂!当年只顾着争权夺利,识人不清,给你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留下了那么多啃噬国家的蛀虫!”
“你处置那些人,处置得对!是我糊涂,是我不配做李家的子孙!”
他说着,竟要挣扎着往地上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那些压在心头数年的罪孽。
“别这样。”李昭平见状,连忙俯身按住他的肩膀,“当年的事,早已过去了。”
李穆却不肯罢休,泪水糊了满脸,哽咽着摇头:“过不去……怎么过得去?那些错,是我亲手犯下的,是我……”
“没有谁一辈子不犯错。”李昭平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时,“父皇在世时,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这些年闭门思过,远离朝堂纷争,早已是在赎罪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况且……这不怪你。甚至,不怪任何人。”
“大争之世,本就是这样。”李昭平望着窗外的翠竹,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人活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要是没点野心,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父皇南征北战,拓了这万里江山,可也造了不少杀孽。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总是要还的。”
他抬眸看向李穆,这是第一次,他在李穆面前,把当年的事挑破坦诚相待:“那时你我,还有父皇,都曾被人挑唆,都曾行过错事。熙月晴手段是阴狠了些,可她背负着国恨家仇,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报仇,又有什么过错?”
李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动。
“要怪,就怪天命还没降在我们北魏身上。”李昭平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一丝怅惘,却又透着坚定,“没能早日还天下一个一统,没能给我李姓子孙,给天下万姓,一个真正的安宁。”
李穆怔怔地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兄长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温和,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喉间的哽咽愈发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模糊的“大哥”。
李昭平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
“你看,如今的你,不沾那些腌臜事,守着这一方清净,好好活着,就是对父皇,对我,对这天下,最好的交代。”
堂屋里的白雾渐渐散了,窗外的风也小了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过了许久,李穆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眶依旧通红,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李昭平起身,重新给他斟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喝点水,压压惊。”
李穆吸了吸鼻子,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得厉害:“大哥,你不知道……从前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全是阿谀奉承的话,耳朵里听不见半句真话,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做什么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