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升厅主

册封这天,天晴得不像话。

天没亮透,厅城东边先白了一线。白玉楼是全城最高的地方,日头一上来,先咬的就是楼顶。

风还是有的,一阵一阵从白玉楼顶上刮过去,咬在脸上生疼。

陈浩云站在楼顶边上,总算明白老头儿那句袍子做厚些不是客气——这地方的风不讲道理,专往骨头缝里钻。

袍子确实厚,厚得纸人凌晨爬起来伺候他穿衣的时候,四个抬一件,呼哧呼哧。

抻平最后一道褶,为首的纸人退开两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扭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

纸人的脸是画的,抹不出眼泪。它就是想抹一下。

屋里有面铜镜,照人不甚分明。

陈浩云往里头看了一眼——里头那个人穿得体面,眉眼却还是矿底下出来的眉眼,黑,瘦,熬出来的。

挺好,他想,镜子没把那个人照丢。

楼下,厅城醒了。

醒得比鸡早。东市的早饭摊子今儿没人顾得上吃,摊主们索性收了火,把板凳搬到街边占位子——生意哪天都能做,这样的日子,几百年等一回。

三里长棚的藤条一夜之间挂满了小灯笼,老藤精把几百颗露珠眼全睁开了,一颗一颗擦得锃亮——它说今天要替万族看清楚。

揽星阁顶层悬下一面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楼顶上说什么、做什么,全都能照进去,顺着这面镜子传遍全城的大街小巷。

高升茶楼的聚萤壁前人挤人。

老狐把赌新厅主头一桩政令的盘口挂得高高的,自己却没坐下,踮着脚往白玉楼方向瞅。

城里但凡高些的地方都站满了。

石肤部的汉子们蹲在屋脊上,一蹲就是一排石像,谁路过都想给他们磕一个。

羽族不收翅膀,张开来叠在檐角,远远看去像给城楼镶了层白边。

盐鼠部的贝书队占了两条街,贝壳一片挨一片铺在青石板上,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火凤那边来了观礼的人,凤家的执事一身赤袍,站在客位最前,规规矩矩。

红琊没露面,遣了个附身的诡将送了一车贺礼,礼单上就四个字:同喜,缴税。

啸月部的雪狼大巫拄着狼牙杖站在万族位里,杖头的霜狼牙符随风轻晃——那是北府出去的东西,如今挂回了北府老熟人的杖上。

吊死鬼摊主今儿没出摊,舌头收得整整齐齐,换了身干净衣裳,挤在人群最前头。

有人问它怎么不做生意,它说:今天这碗面,谁来也不卖,得空着手看。

九老列北,九袭袍服在风里纹丝不动,九双眼睛看着楼顶正中,也看着彼此——推举表上签了头一个名字的明远长老站在次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松的。

军中列西,甲叶碰甲叶,五营的旗号一面挨一面,黑脸队长把胸脯挺得比谁都高,好像今儿受封的是他。

东首一张空案,案后站着个树皮脸的老人,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白骨币——老厅主,一株老槐成的精,在厅主位上坐了八百年,坐到自己都快要生根了。

今儿他特意把根须收拾干净,一根没露。

老厅主今儿来得早。他在楼下站了一炷香,仰头看了一眼楼顶,才慢慢上楼。八百年,这楼他上过几千回,今儿这一回,楼梯走得格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