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操控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数据上:旁路接口中六边形模块的温度曲线。它在过去三小时里一直在缓慢上升,但在他切断与阵列的感知连接后,上升速率突然翻倍了。
林远,六边形模块的状态。
活跃度持续攀升。当前负载12%,三小时前为4%。按此速率,约十一小时后将达到满载。
十一小时。与β舰信号收敛至零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这个被阵列植入他体内的模块,正在自主地向某个状态演进。无论他是否选择参与,它都在按照预设程序运行。
林宇突然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苦涩。三千年前的建造者,在他接近接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布局。植入模块不是,而是。他已经是正四面体的一个顶点,无法脱离。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参与林宇低声说,在无法退出的前提下,如何保护沈星河
**你可以被棋盘困住,但没人规定你必须按棋谱走。**
林远。
重新计算。假设覆写程序必然执行,我无法阻止。在这个前提下——意识写入的时机、方式、以及写入后沈星河的状态,哪些变量是我还能控制的?
林远的运算持续了整八秒。
三个变量。第一:写入时机。如果在第四节点完全激活之前完成写入,沈星河将以已苏醒状态进入同步,届时她拥有自主意识,可以选择配合或抗拒覆写程序对她携带的元记录的读取。第二:锚定顺序。如果自我认知模块被优先锚定并稳固,元记录与她核心身份之间的边界将更清晰,覆写程序读取元记录时对她人格的侵蚀会降低。第三——
林远停顿了。
第三?
你的旁路接口。作为中继节点,你是元记录从沈星河意识中被并传递至输出端的唯一通道。如果你在中继过程中主动过滤——只传递元记录数据,阻断任何对沈星河人格核心的访问——覆写程序仍然可以获得它需要的信息,但沈星河本人不会受到损害。
代价?
接口烧毁概率从34%上升至……林远计算了两秒,不低于89%。且烧毁后果不再是场感知归零,而是旁路接口与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深度整合,强制烧毁可能导致永久性认知损伤。
林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逃生舱在绝对黑暗中悬浮,像一粒尘埃漂浮在深海。设施巨大的沉默包裹着他,第十一面的阵列在远处缓慢脉动,β舰的信号在更远处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宇宙的寂静。
四小时后载体到47%。林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届时立刻开始自我认知模块的锚定。锚定完成后,不等载体完全成熟,直接启动并行写入方案二。
方案二的整合失败率31%——
我知道。但我需要沈星河在第四节点激活之前醒来。她必须以完整的自主意识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林宇的目光落在生物合成舱的远程监控画面上——那具悬浮在淡金色液体中的载体,面部轮廓已经清晰可辨,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脸,眉眼间有某种他说不清的熟悉感,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替她做的决定。
理解。林远说,我将在载体达到47%时唤醒你。建议你现在休息。
林宇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向逃生舱尾部那个狭小的工具柜,我要检查所有设备。中继过程中如果接口开始烧毁,我需要一个物理层面的应急方案。
他拉开工具柜,目光扫过里面为数不多的物资。一把量子扳手——他从新希望星系废墟中带出来的老伙计。两块备用能量电池。一卷导电胶带。一个已经报废的通讯模块。
林宇拿起量子扳手,在手中转了转。十八年的拾荒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当你没有好的选择时,就用手头有的东西创造一个。
他开始拆解那个报废的通讯模块。
林远,我需要你帮我计算一个东西。他一边拆一边说,如果我用通讯模块的信号放大器改装成一个外置缓冲器,接在旁路接口的物理端口上——在中继过程中,它能分担多少负载?
……这不是标准用法。
我知道。算
林远沉默了五秒。
理论上,如果改装得当,可以分担约7%到12%的信号负载。不会改变最终结果,但可以延缓接口烧毁的速度——从瞬间烧毁变为渐进式过载,给你约九十秒的反应窗口。
九十秒。
林宇点了点头,手指灵活地拆下信号放大器的核心组件。九十秒不多,但足够他在感知到不可逆损伤之前做出最后的判断——是继续中继直到完成,还是在某个临界点主动切断,保住自己但让覆写程序不完整地执行。
这是他能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选择权。
工具柜的金属面板映出他的脸——消瘦,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青黑色。十八岁的拾荒者,在一座三千年前的外星遗迹里,试图用一把量子扳手和一个报废通讯模块,对抗一个跨越文明尺度的古老程序。
荒谬。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量子扳手的蓝色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林宇开始了改装工作。
逃生舱外,设施以0.51赫兹的频率沉默地振动着。生物合成舱内,载体的发育进度跳过了43%。β舰方向,信号间隔缩短至三分二十九秒。
倒计时在所有人都无法阻止的节奏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