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知道林远是对的。他的眼皮确实重得像挂了秤砣,太阳穴处有一根细小的血管在突跳动,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信号。
设置三小时闹钟。他走向逃生舱角落那张狭窄的折叠床,如果辐射基线有任何异常,立即唤醒我。
明白。
林宇躺下的瞬间,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折叠床的金属框架硌着他的肩胛骨,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
在滑入睡眠的边缘,他通过旁路接口最后感知了一次设施的存在。那座沉默的庞然大物依然拒绝一切通讯,像一头闭着眼睛的巨兽。但在它的深处,生物合成舱中,一具尚未完成的身体正在淡金色的液体中缓慢成型。心脏原基以4.7赫兹的频率跳动着,面部轮廓逐渐清晰——那是沈星河的脸。一张他从未见过、却即将亲手赋予意识的脸。
然后他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极其微弱,几乎淹没在设施背景噪声中。但它确实存在——从设施外部,从一个与α舰、γ舰、β舰都不同的方向,一个极低功率的信号正在以某种他不认识的调制方式,轻轻触碰着设施的外壳。
不是扫描。不是通讯。更像是……敲门。
林宇的眼睛猛地睁开。
林远。
我检测到了。林远的声音失去了惯常的平稳,带上了一丝林宇从未在AI语音中听到过的东西——如果非要给它命名的话,那是困惑,信号源方位:设施第十一面,仰角37度。功率极低,低于我们被动监测阵列的常规检测阈值——我是通过你的旁路接口感知到的残余共振才注意到它的。
什么调制方式?
未知。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通讯协议,不属于机械族,不属于塔尔人,不属于已记录的十二个主要外星种族中的任何一个。林远停顿了一拍,但它的信号结构……与设施内部的建造者拓扑语言存在11.3%的相似度。
逃生舱内的温度没有变化,但林宇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骨节向上攀爬。
建造者。
那个创造了这座设施、创造了存档器、创造了旁路接口的文明。那个在人类还没有学会用火的时代就已经掌握了意识数字化技术的文明。那个所有记录都指向已灭绝的文明。
信号还在持续吗?
已停止。总持续时间:七秒。
七秒。一次敲门,然后离开。或者一次试探,然后等待回应。
林宇重新躺回折叠床上,但睡意已经彻底消散。他盯着头顶灰色的舱壁,大脑在疲惫和警觉之间撕扯。
记录完整波形。他说,与设施内所有已知的建造者编码进行交叉比对。优先级排在中继协议预编译之后。
明白。林宇——
什么?
你还要睡吗?
林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
闹钟照设。他闭上眼睛,不管外面来了什么,十四小时后载体才到47%。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只有等待。而等待的最好方式——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林远将舱内照明调至最低,继续着它的多线程运算:预编译中继协议、监控辐射基线、分析那七秒钟的未知信号、追踪机械族舰队动态。在它的处理器深处,某个评估模块给出了一个它没有向林宇报告的数据——
那个未知信号触碰设施外壳的位置,恰好是第十一面的意识投射阵列外部接口。
全宇宙只有建造者知道那个接口的存在。
而建造者已经灭绝了三千年。
舱外,绝对黑暗的设施内部,生物合成舱中的载体发育进度跳动了一下:31.2%……31.3%。淡金色的培养液中,那张逐渐成型的面孔嘴角似乎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当然,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未完成的面部肌肉组织不具备表情功能。
但设施的内部传感器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0.7毫米的组织位移。
记录,然后继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