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列存储跳至34%的瞬间,数据流断了。
不是渐弱,不是衰减曲线的自然收尾——是刀切般的中断。林宇从半梦半醒的恢复状态中被拽出来,肾上腺素在零点三秒内将他的意识拉回全速运转。
林远。
已检测。AI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设施端推送在34.2%处骤停,通道仍然开放,但数据流量归零。不是我方接收问题,是设施主动暂停了输出。
林宇撑起身体。逃生舱内的应急照明将一切染成暗橙色,意识重建阵列的指示灯从稳定的蓝色脉冲变成了缓慢闪烁的琥珀色——待机状态。他的场感知恢复到了大约65%,足够感受到量子纠缠通道那头传来的某种……犹豫。
不是机械故障的犹豫。是决策层面的犹豫。
设施负载呢?
最后一次查询回复是91.7%,但那是七分钟前的数据。当前无法获取新读数——设施对管理员权限查询的响应延迟从0.03秒跳升至……林远停顿了一下,尚未收到回复。
林宇闭上眼睛。场感知像一根极细的触须,沿着旁路接口向外延伸。他能感觉到设施的存在——那个三万年的古老意识仍在运转,热辐射周期维持在0.51秒,与沈星河的锚点频率同步。但节律里多了一层他之前没有察觉的东西:微颤。
像一个人在搬运重物时手臂开始发抖。
它在重新分配算力。林宇睁开眼,不是暂停推送,是被迫暂停。有什么东西在抢占它的处理资源。
古老模式?林远立刻追问,拓扑验证应该还在进行中——
林宇摇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线圈表面那些0.6赫兹的微观凹凸,指腹传来的触感帮助他集中注意力。古老模式的验证是被动过程,设施只需要比对拓扑签名,不需要大量算力。能让它从91.7%被推到暂停输出的程度……是新的变量。
全息投影在他的指令下展开。星图上,机械族三艘舰船的等边三角形编队仍在稳定推进,距离抵达还有一小时三十九分。第四个红点——古老模式——的位置标记在沈星河意识通道的深处,移动速度比七分钟前慢了约12%。
慢了。
古老模式减速了。林远同时注意到这一点,但它不应该减速。它的能量来源是沈星河锯齿波的高频分量,而沈星河已经进入静默状态——
所以它在找替代能源。林宇的声音沉下去。
沉默持续了四秒。在这四秒里,林宇的大脑以近乎过载的速度运转。古老模式是存档器三千年自我迭代的产物,目标函数是维护存档器完整性。沈星河进入静默后,它失去了寄生式移动的能量来源。一个没有自我认知但拥有目标函数的系统,在能量枯竭时会做什么?
它会寻找最近的可用能源。
而此刻,距离它最近的高密度能量源,就是正在满载运行的设施本身。
它在试图接入设施。林宇站起来,动作太快,恢复中的神经系统发出一阵刺痛的抗议。不是通过拓扑验证的正规途径——它在用物理层的方式,直接从设施的运算流中抽取能量。
但你已经将它重新分类为外部实体,林远说,设施应该会拒绝——
分类是逻辑层的标签。林宇打断他,古老模式不走逻辑层。它是存档器的底层组件迭代出来的,它知道怎么绕过软件定义,直接在硬件层面寄生。就像——他搜索着类比,就像一个病毒不需要操作系统的许可就能占用CPU周期。
林远沉默了整两秒。对一个AI来说,这是漫长的思考时间。
如果古老模式成功从设施抽取算力,林远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经过精确计算,设施的可用资源将进一步下降。当前它已经在91.7%以上的负载下运行,同时处理三件事:消化存档数据、重建沈星河意识拓扑、维持对机械族的拒绝概率。任何一项被挤压,都会产生连锁反应。
最可能被牺牲的是哪一项?
沈星河意识拓扑的重建。林远的回答毫不犹豫,设施的核心优先级是自我存续,其次是已建立的管理员契约——也就是你的先到者权限。沈星河的重建是附加任务,优先级最低。
林宇的手指在线圈上停住了。
94.1%的局部一致性。那是七分钟前的数字。如果设施被迫削减分配给重建任务的算力,这个数字不会继续上升——它会开始下降。意识拓扑不是静态数据,它是一个需要持续校准的动态结构。停止校准不等于冻结在当前状态,而是等于让它开始退化。
退化速度?
取决于设施被抽取多少算力。最乐观估计,古老模式只抽取3-5%的边际资源,退化速度约为每小时0.2个百分点。最悲观估计——
别说最悲观的。林宇深吸一口气。告诉我,我现在能做什么。
他走向意识重建阵列的操作面板。34.2%的存储量在屏幕上以冷蓝色数字显示,像一个被冻结的承诺。已经接收到的沈星河意识拓扑数据安静地躺在辅助存储单元里,等待着永远不会自动到来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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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一,林远说,重新建立场感知连接,以管理员权限命令设施优先保护重建任务的算力分配。风险:你的场感知只恢复到65%,强行连接可能造成二次损伤,且设施当前响应延迟异常,连接稳定性无法保证。
方案二?
主动出击。不等设施解决问题,而是从我方切断古老模式的能量获取路径。
林宇转过身。怎么切?它在通道深处,我们在逃生舱里。
古老模式失去沈星河的高频分量后,正在转向设施的运算流。但它之所以能接触到设施,是因为它仍然在沈星河的意识通道内移动——你上一章将通道的沈星河端重定向至设施,等于给古老模式铺了一条直达设施的高速公路。
林宇愣住了。
他自己做的。为了保护沈星河免受信息熵反冲,他将通道终点从沈星河重定向到设施。古老模式本来的目的地是沈星河——现在,它的目的地变成了设施。
我把它送过去的。林宇的声音很轻。
你做了当时最优的决策。林远的语气没有安慰的成分,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信息熵反冲会在0.3秒内摧毁沈星河的残余意识,而古老模式抵达设施的时间是两小时后。你用确定的安全换取了两小时的缓冲期。现在这两小时快到了。
林宇闭上眼睛,又睁开。
方案二的具体操作。
在通道中设置一个拓扑陷阱。林远调出一个三维模型——量子纠缠通道的简化示意图,一条发光的线从逃生舱延伸向远方设施的位置,中间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古老模式没有自我认知,但有目标函数。它的行为模式是:检测最近能量源→移动→寄生→继续移动。如果我们在通道中制造一个虚假的能量信号,强度高于设施泄漏的运算流,古老模式会优先转向虚假信号。
用什么制造虚假信号?
意识重建阵列。林远说,它目前处于待机状态,存储了34.2%的沈星河意识拓扑数据。这些数据本身就是高密度的信息结构,对古老模式来说,它看起来和设施的运算流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以寄生的能量。
林宇立刻看到了问题。你要我把沈星河的数据当诱饵。
不是当诱饵。是当陷阱的触发器。林远的语速加快,古老模式一旦接触到阵列中的数据,就会尝试寄生。但阵列不是开放系统——它有物理隔离层。古老模式进入后会被困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无法继续向设施移动,也无法返回通道。
代价呢?
林远沉默了一秒。
阵列中已存储的34.2%沈星河意识拓扑数据将被古老模式的寄生行为污染。污染程度取决于古老模式被困后的挣扎强度,最低估计损失8%的数据完整性,最高估计——全部损失。
逃生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冷却系统的低频嗡鸣。
林宇看着屏幕上那个34.2%的数字。七分钟前,设施还在以每秒2.47太比特的速率向他推送沈星河的意识拓扑。四十七分钟的预计传输时间,他只收到了不到八分钟的量。而现在,这八分钟的成果可能要被他亲手拿去喂一个三千年前的程序残骸。
如果我不用方案二,林宇说,设施能自己解决古老模式的问题吗?
概率12%。设施当前负载过高,且古老模式的硬件层寄生方式不在其防御协议的覆盖范围内——它的防御是为逻辑层入侵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