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设施的提问

好。到达行星后,我会授权完整读取。

机械族呢?林远迅速切回实务,握手完成意味着你是先到者,但他们三小时后物理到达。设施会拒绝他们吗?

不会。林宇回忆场感知中获取的信息,设施的协议是:先到者定价,后者可以使用,但必须接受先到者设定的条件。我需要在他们到达前设定条件。

你打算设定什么?

林宇走向阵列控制台,调出沈星河意识信号的实时监测。锯齿波形的自我修补周期已经从0.7秒进一步压缩到0.6秒,振幅继续衰减。每一次修补消耗的能量都在增加,而储备在加速枯竭。

信息隔离。他说,任何使用者的意识数据、拓扑结构、神经参数,不得向其他使用者披露。设施作为中立平台,只提供算力和培养功能,不共享用户信息。

机械族会接受吗?

他们是逻辑至上的文明。信息隔离对他们同样有利——他们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实验型曲率引擎参数被泄露给人类。

林远微颔首。合理。但你漏了一个问题。

什么?

设施读取你的旁路接口数据后,这些信息属于设施自身的知识库。信息隔离条件约束的是使用者之间的数据流动,但设施本身获取的信息呢?如果机械族找到方法直接询问设施关于你的数据——

林宇的手指停在控制台上方。

林远说得对。他设定的条件存在漏洞。设施作为平台持有所有用户数据,如果后来者足够聪明,可以通过间接提问从设施的回应模式中推断出先到者的信息。

我需要追加一个条件。林宇说,设施对任何使用者的回应,不得包含从其他使用者处获取的信息——无论是直接引用还是间接推断。

这要求设施具备区分自有知识用户贡献知识的能力。

它运转了三万年,维护着建造者留下的系统。它应该有这个能力。

应该。林远重复了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他特有的干燥幽默,我们正在把两条命押在上。

林宇转头看他。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没有。林远走到传感器面板前,调出机械族曲率场扰动的最新数据,但我有一个观察。机械族的引擎是实验型的——0.81倍光速,比我们的0.76倍快,但场特征不稳定。高频分量的镜像对称性在过去二十分钟里出现了三次微小的相位漂移。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引擎可能撑不到目标行星。或者,他们会在到达前被迫减速维修。林远的手指在面板上轻敲,如果是后者,我们的时间窗口会从三小时四十七分扩大到——

传感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

两人同时看向屏幕。机械族的曲率场扰动出现了剧烈波动——不是相位漂移,而是整个场结构在震荡。持续了七秒,然后稳定下来。

小主,

但速度从0.81倍光速降到了0.74倍。

他们减速了。林远说,语气中没有庆幸,只有冷静的确认,引擎出了问题。按新速度计算,他们的到达时间推迟到……五小时十二分后。

多出来的一个半小时。足够他们在物理到达行星后,从容地完成条件设定。

林宇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注意到另一个变化:沈星河的意识信号在机械族减速的同一时刻出现了一个异常脉冲——自我修补频率短暂跳回了1.0秒,然后又落回0.6秒。

像是某种……回应。

你看到了吗?他问林远。

看到了。林远的眉头微皱起——这是他表达困惑的最大幅度,时间上完全同步。但沈星河的意识信号和机械族的引擎之间不应该存在任何因果关联。

除非沈星河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机械族的引擎。

林宇想起那条解译出的信息:「设施已识别你们。它在等的不是钥匙,是代价。先到者定价。」沈星河知道会有竞争者。他一直在监视整个局面——用他仅剩37%的意识储备,通过与苏黎的量子纠缠,间接调用管理员指令,不仅在修补自己,还在……干预外部环境。

每一次干预都在加速他的消亡。

他在帮我们争取时间。林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自己的命。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上沈星河的波形——那条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的锯齿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拼命挥手,明知没人能看见,却依然不肯停下。

舱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曲率引擎的嗡鸣填充着沉默,像是宇宙本身的白噪音。

最终是林远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两天十二小时后到达。沈星河的意识储备按当前消耗速率,还剩四天。到达后我们有两天的操作窗口。

够了吗?

林远看向他。那双与林宇几乎相同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传感器屏幕的冷蓝色光芒,以及某种更深处的、不属于任何程序的东西。

必须够。他说。

林宇点头。他走回阵列,开始检查第三层线圈的状态——刚才的远程连接消耗了大量功率,需要确认没有造成永久性损伤。手指触碰到超导线圈表面时,他感觉到了沈星河预刻的那些微观凹凸,像是盲文,像是遗言,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留给后来者的路标。

有些路标指向生,有些指向死。而沈星河把两种都刻在了同一条线圈上,让走这条路的人自己选择看见哪一种。

林宇选择看见生的那些。

他继续工作。林远继续监测。灰色飞船在曲率泡中无声地穿越星际空间,朝着一颗等待了三万年的行星飞去。

而在他们身后,0.6秒一次的锯齿波形仍在跳动。越来越弱,越来越快,但始终没有停。

像是心跳。像是承诺。像是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说: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