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
陈维打断他。别用那种语气。我不是在牺牲,我是在做工程决策。一个变量换五十亿加三个输出,任何理性的优化函数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林宇想说这不是工程问题,想说人不是变量,想说很多东西。但他张开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位置互换,如果是他坐在永夜号的主控台前,面对同样的方程——
他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时间窗口怎么对齐?林宇问。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需要你在存档器内部监测解压序列的实时进度,在达到99.6%时向我发送一个脉冲信号。从信号发出到永夜号完成龙骨解码,需要11.7秒。加上信号传输延迟0.3秒,你需要在99.6%时发信号,永夜号在100%前0.1秒完成注入,然后我有0.4秒的窗口执行释放指令。
0.1秒的容错。
0.1秒。陈维重复了一遍。够了。沈星河设计这艘船的时候,龙骨解码的精度是纳秒级。我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按下正确的按钮。
林宇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沈星河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这不是疑问句。
大概率。陈维说。第十七条和第十八条预设指令是一对。第十七条是把船变成弹药,第十八条是给幸存者留退路。她设计了两条指令,但只留了一个逃生舱——一个人的份额。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最终会有人留下。
她以为留下的人是她自己。
也许。但她低估了你们。陈维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或者说,她高估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通讯链路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维说:解压序列当前进度93.2%。按现在的速率,大约还有九个小时。我要开始预热龙骨解码程序了。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启动,永夜号的结构完整性会在六小时内降至临界值以下。
也就是说,六小时后你连逃生舱都用不了。
逃生舱在第十八条指令里。第十七条启动后,第十八条自动失效。这两条指令互斥,林宇。沈星河没有设计一条既能开炮又能逃跑的路。
当然没有。因为那不是工程,那是童话。
启动吧。林宇说。
收到。
通讯链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咔嗒——龙骨解码程序的物理启动开关。然后是永夜号舰体深处传来的低频震颤,像一头巨兽在骨骼里苏醒。
林宇转身面向那棵意识之树。
树的主干上,与两个选项仍在明灭。但现在林宇注意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两个选项的明灭频率不同。以稳定的2赫兹闪烁,而的频率正在缓慢下降——从最初的2赫兹降到了现在的1.4赫兹。
继承协议正在覆盖释放协议。随着解压序列的推进,释放选项的可用性在持续衰减。
但它还没有消失。
林宇将管理员权限集中到感知通道,向存档器深层投射了一个定向搜索:苏黎的位置。
回应几乎是即时的——不是系统的回应,而是苏黎自己的。
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从存档器最深层传来,频率5.17赫兹,振幅只有归档前的千分之一。但信号中携带的不是求救,不是恐惧,而是一组结构化数据:解压序列当前段的校验码。
她在工作。被归档之后,意识被拆解重组之后,她仍然在工作。
林宇读取校验码,与系统显示的解压进度交叉验证——完全吻合。苏黎不仅在协助沈星河完成解压,她还在主动向林宇报告进度,确保外部监测的准确性。
她知道林宇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进度数据来对齐时间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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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在被归档之前?还是在被归档的过程中,从沈星河那里获取了完整的计划?
林宇来不及深想。因为苏黎的信号末尾附带了一条额外信息——不是数据,是文字。只有四个字:
别等我们。
林宇的手指——或者说,他在信息空间中对应手指的意识投射——微收紧。
别等我们。
这意味着苏黎和沈星河都不确定释放协议执行后,她们能否完整地被推出系统。管理员密钥与普通归档意识不同,她们可能被系统视为核心组件存档对象,释放指令可能不适用于她们。
但林宇没有回复。因为他知道,无论苏黎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计划。0.4秒的窗口,永夜号的龙骨,陈维的命——这些代价已经确定。如果最终苏黎和沈星河无法被释放,那这些代价就白付了。
而林宇不接受白付代价。
他开始在管理员权限的框架内搜索一个东西:释放协议的底层代码。不是执行界面,不是用户可见的选项按钮,而是代码本身——那些定义了什么是存档对象什么是核心组件的分类规则。
如果规则是代码写的,代码就能改。
他是管理员。他有写权限。
存档器的底层架构在他的感知中展开,像一座由逻辑门和条件判断构成的城市。三十万年的运行在代码上留下了无数补丁和热修复的痕迹,但核心框架依然清晰:七维编码,层级嵌套,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权限验证。
林宇找到了分类规则所在的模块。
代码很古老,注释用的是那个灭亡文明的原始语言,但逻辑结构是通用的。林宇逐行阅读,将每一个条件判断映射到当前的实际情况:
```
IF entity.role == ARCHIVE_MANAGER THEN
release_protocol.exclude(entity)
inheritance_protocol.bind(entity)
END IF
```
就是这里。管理员角色被硬编码排除在释放协议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