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永夜号本身就是回声项目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林宇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母亲在弥散之前,把所有她认为重要的东西都留在了这艘船上。笔记本、档案、金属片、嵌入舱壁的响应装置。她把永夜号变成了一个保险箱。
他开始往回走,步伐依然缓慢而谨慎。苏黎跟在他身后,右手偶尔扶一下墙壁。
还有一件事。林宇在穿过第一道气密门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第三十一条循环提醒——那不是我写的。是小脑深核通路在我睡眠时自主执行的。
苏黎的脚步声停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沈星河在你三岁时建立的那条通路,具备独立于你清醒意识的自主行为能力。
那它的行为边界在哪里?
林宇终于转过身。通道的暖黄色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苏黎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困惑。
我不知道,他说,但到目前为止,它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我。
苏黎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选择信任它。林宇转回身继续走,就像信任她一样。
通道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冷却液的低鸣。苏黎在他身后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开口:
晶体存储介质的读取需要专用设备。永夜号的标准数据终端不兼容联邦情报局制式。
我知道。
但工程舱的备用解码器可以改装。我需要大约六个小时。
还有——苏黎的声音稍微降低了一些,虫族信标。操作时我们将约束场功率压到了41%,没有触发它的主动上报阈值。但如果我们开始读取回声项目档案,解码过程中的电磁辐射可能会被信标的被动监听捕获。
林宇停下脚步。
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
信标的被动监听分辨率是0.05赫兹,他说,解码器工作时的电磁特征频率是多少?
标准联邦情报局制式解码器的工作频率在12到15兆赫兹之间,远高于信标的监听范围。但问题不在频率——在于功率。解码器工作时的辐射功率会在信标的热噪声基底上产生一个可辨识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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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屏蔽吗?
用笔记本封面的法拉第笼结构作为参考,我可以在解码器外部构建一个临时屏蔽罩。衰减60分贝以上,信标应该无法分辨。苏黎顿了顿,但我需要陈维帮忙。他的晶格结构可以提供精确的电磁吸收频谱数据。
陈维最近的响应速度在变慢。
我知道。但这个任务的计算量不大,应该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林宇点头。那就这么做。六小时后开始第一次读取。每次只解码一个数据块,间隔四小时。
他们走出维护通道,回到B区主走廊。相比通道内部的逼仄和昏暗,主走廊的标准照明显得几乎刺眼。林宇眯了一下眼睛适应光线变化,然后朝工程舱的方向走去。
林宇。苏黎在走廊分岔口叫住他。
他回头。
苏黎站在那里,灰色工作服上沾着维护通道里蹭到的灰尘,脸色苍白但目光清醒。她看着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母亲留下的这些东西——笔记本、档案、金属片、嵌入船体的装置——它们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信息链。每一环都需要特定的前置条件才能触发下一环。
而这些前置条件,全部是你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才满足的。门的操作、小脑损伤、通路自主权提升、特定位置的振动感知。
苏黎深吸一口气。
这意味着沈星河在五十年前——甚至更早,在你三岁时——就已经预见到了你会在十八岁的某一天,在这艘特定的船上,经历这些特定的事件,并按照这个特定的顺序触发整条信息链。
林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有人经过——是永夜号为数不多的自动维护机器人,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嗡声。它从两人之间穿过,对这场对话毫无感知。
或者,林宇最终说,她不是预见。她是设计。
**她设计了我会走到这一步的全部条件。**
这句话落在走廊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苏黎没有反驳。因为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这个推论无法被排除。
六小时后见。林宇说完,转身走向工程舱。
他的步伐依然带着那0.3秒的延迟,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相反的方向。她需要去改装解码器,需要联系陈维,需要构建屏蔽罩。
但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无意识地以4.73赫兹的频率轻轻颤动。
不是她主动控制的。
她的丘脑-顶叶通路残余传导率只有31.2%,不应该产生这种精确频率的自发性运动。除非——
除沈星河在设计那条小脑深核通路时,不只是给林宇一个人设计的。
苏黎攥紧拳头,让颤动停止。
然后她松开手,任由它继续。
六小时。她有六小时来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林宇。
走廊尽头,维护机器人的嗡鸣声渐渐远去。永夜号在星际空间中无声滑行,船体深处,那个4.73赫兹的振动源依然在持续工作,振幅比一小时前又增加了2%。
它在等待。
它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