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氧储量计时器的数字跳动在驾驶舱穹顶投影上,像一颗正在失血的心脏。

五十一小时十七分。

林宇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光环接口。自从在KR-407的主动操作之后,光环的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层,从最初的冰蓝色退化为近乎灰白的微光。百分之三点七的衰减听起来不多,但苏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子系统三的激活条件是衰减至百分之十以下。

他在被设计。

每一次使用光环,都在靠近那个阈值。而林远——那个把自己融入宇宙底层代码的男人——早在数万年前就画好了这条下坡路。

氧气消耗模型我重新跑了一遍。塞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特有的沙哑,四个人正常呼吸,五十一小时。如果降低舱内温度到十二度,减少活动量,可以拉到六十小时。但到交汇站需要十四天。

所以无论怎么省,都差十二天。林宇没有回头。

十二天零六小时。塞拉走到他身侧,将一份数据表投射到穹顶上,覆盖住了计时器,但我找到了另一个选项。

数据表是一张星图,标注着FNS-247当前位置与周边已知设施的距离。大部分标记都是灰色——废弃、摧毁、或超出航程。只有一个标记闪烁着黄色。

GS-12中继站,塞拉点了点那个光点,虫族母巢星系外围的自动化补给节点。联邦在二十年前布设,用于支持深空探测器的远程维护。理论上仍在运行,距离我们七小时曲率航程。

理论上。

最后一次状态回传是八年前。之后量子通讯链路中断,联邦将其标记为但未标记为。塞拉顿了顿,区别很重要。失联意味着可能只是通讯模块故障,物理结构完好。

林宇转过身。塞拉的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青黑色,但目光比前几天清醒得多。自从在犰狳壁垒内得知艾德里安的真相后,她经历了大约四十八小时的沉默期,然后像是把某个内部开关重新拨回了工作位——不是痊愈,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冷的运转方式。

风险呢?

三个。塞拉竖起手指,第一,中继站可能已被虫族前哨单位占据或拆解。第二,我们的信标仍在广播,七小时航程意味着我们的位置会被进一步暴露。第三——

她看了一眼驾驶舱后方的休息区隔门。

秦远山的身体状况。

林宇皱眉。他怎么了?

你没注意到吗?从KR-407起飞后,他的左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那种抖,是神经信号衰退的那种。塞拉压低声音,他在犰狳壁垒内部生活了二十年,长期暴露在信息投影场中。离开壁垒后,他的神经系统正在经历戒断反应。

林宇沉默了三秒。他确实注意到了秦远山在KR-407出舱时动作比预期慢了半拍,但当时归因于年龄和疲劳。现在回想,那不是疲劳——那是控制力在流失。

他还能撑多久?

不确定。我不是神经科医生,船上也没有对应的诊断设备。但如果持续恶化,他可能在氧气耗尽之前就失去行动能力。

隔门无声滑开。秦落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宇注意到她右手指尖的蓝色荧光比平时亮了一个色阶——那是她情绪波动时的生理反应。

我知道。秦落说,他昨晚睡着的时候,左臂痉挛了三次。每次持续四到七秒。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让我不要说。秦落走进驾驶舱,目光落在星图上的黄色标记,GS-12?联邦深空中继站?

你认识?

不认识。但如果它在虫族外围,就有可能被清道夫光顾过。秦落在导航台前坐下,调出中继站的技术规格,标准GS系列,模块化结构,核心是一个小型聚变反应堆加四个液氧储罐。设计寿命五十年,无人值守。

四个储罐够我们用多久?

如果满载,够FNS-247跑三个月。但八年没有维护……乐观估计,储罐完整率百分之五十。两个罐,四十五天的氧气。足够到交汇站。

林宇看着星图上那个黄色光点,计算着。七小时曲率航程,加上对接和补给操作,总共大约十小时。十小时消耗的氧气大约是总储量的百分之二十。如果中继站是空的,他们就只剩四十小时的氧气,连掉头的余量都没有。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四条命。

还有别的选项吗?他问。

塞拉摇头。我把半径七十二小时航程内的所有已知设施都筛了一遍。要么是战争废墟,要么在联邦监控范围内。GS-12是唯一一个既可能有氧气、又不在任何势力直接控制下的目标。

苏晴,林宇对着空气说,你对GS-12有什么信息?

舰载AI的声音从环绕音响中传出,依然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女声:GS-12中继站,联邦深空探测支援网络第十二节点。建造日期:星历2482年。最后维护记录:星历2492年。通讯中断日期:星历2492年7月14日。中断原因:未知。联邦内部备注——非优先恢复目标,资源不足暂缓

小主，

通讯中断和最后维护是同一年?林宇抓住了这个细节。

同一次任务。苏晴补充,维护记录显示,星历2492年的例行维护由一艘自动化工程船执行。工程船在完成维护后发送了任务完成确认信号,随后与中继站同时失联。

秦落的手指停在控制台上。工程船也失联了?

是的。联邦将其归类为深空异常事件,未派遣调查队。

林宇和塞拉对视了一眼。一个中继站和一艘工程船同时失联,联邦却选择不调查——要么是真的资源不足,要么是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不想碰。

虫族活动记录呢?林宇问。

GS-12所在区域在星历2490年至2495年间有零星虫族侦察单位活动记录。2495年后无任何记录。

五年前虫族也不去了。塞拉低声说,这不像是没什么值得去的,更像是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