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拦驾

刀马江湖 受伤的鸽子 2441 字 23小时前

信到京城的那天夜里,裴松年没有睡。

老阁老披着一件旧棉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桌上摊着陈默的信,和三页从信里誊出来的条目——生铁,牛角,弩机,军粮。

五更鼓响的时候,方慎行来了。两个人对着那几页纸,喝了一壶冷透的茶。

难在哪儿,你知道么?裴松年开口,难不在拦。

难在,怎么拦得不着痕迹。

方慎行点头。这其中的分寸,他太清楚了——

直接把东西递上去?不行。圣上拿了账,就得办庆王;办庆王,就得掀宗室的桌子;刚登基一年的新君,掀不动。掀不动而强掀,朝局先乱,反倒是给西山大营里那些人,递了动手的由头。

让圣上自己拒绝秋猎?也不行。新君登基,头一次秋狝,祖宗的规矩,宗室都看着。无由而罢,是示弱;说是怕庆王——那更是把君臣相疑、叔侄相防八个字,昭告了天下。

所以得让圣上,方慎行慢慢地说,有一件比秋猎更要紧、更体面、更占理的事,名正言顺地,离开京畿。

南巡。裴松年说。

南巡。方慎行说,把日子提前。圣上九月本该南巡——提前到八月末启行。国事压过游猎,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南巡提前,得有个由头。裴松年看着窗外将亮的天,还得有一只手,替圣上把这个由头,递到朝堂上。

而且这只手,不能是你,不能是我,不能是任何一个大臣。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说出了那个答案:

太后。

议定了,方慎行没有立刻去办,先回了一趟家。

林婉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念念蹲在门槛上写字。小姑娘如今六岁了,认得百十来个字,见了他,举着写满字的木片跑过来:爹,看我写的。

木片上,歪歪扭扭三个字:天下平。

先生教的?方慎行蹲下来。

念念说,先生说,还有一个字,下回教。

爹教你。方慎行握着女儿的小手,在木片上,添了一个字。

天下太平。

林婉清在晾衣绳下回过头,看着父女俩,笑了。

吃饭的时候,方慎行忽然说:过几天,宫里可能要有动静。你们娘儿俩,哪儿都别去,就在家。

林婉清夹菜的手停了停。她从不问他办的事,可十几年了,她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危险么?她问。

不危险。方慎行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那你说完这句话,林婉清看着他的眼睛,早点回来。

方慎行点了点头,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

有些话,他这一辈子,都是这样——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办的时候,把命押上去。

慈恩寺的后山,有一处小小的茶棚。

方慎行年轻的时候,替太后办差,常来这儿。茶棚的主人是个老嬷嬷,姓淳于,宫里退出来的,当年在太后宫里管了二十年的衣裳。她欠方慎行一条命——很多年前她侄子犯了死罪,是方慎行在刑部的卷宗里,找出了一条活路。

第二天傍晚,方慎行坐在了那个茶棚里。

他没让老嬷嬷做什么,只请她回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捎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方慎行斟酌着,一字一字,慎行给太后请安。今年秋天,京西的山里,瘴气重。

老嬷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老婆子在宫里活了六十年。她说,瘴气这两个字,我听得懂。

我什么都不会说。她站起身,拢了拢衣裳,我只会跟太后说,我老婆子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先帝了。先帝说,京西的山里,瘴气重,秋天别让皇帝去。

宫里传话,就讲究个来路。大臣嘴里的话,是是非;太医嘴里的话,是病;老婆子梦里的先帝——

是天意。

方慎行朝她深深一揖。

还有,老嬷嬷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太后这些日子,自己个儿也听见了些风声——长史衙门的人,一个月里往西山大营跑了七趟。太后夜里睡不踏实,正没处问。

你这句话,来得正好。

七月十九,慈宁宫。

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皇帝一个人。

母子两个,对着一炉檀香,坐了半晌。

皇帝,太后先开了口,秋猎的事,礼部递了章程,你看过了?

看过了。皇帝说,皇叔亲自督办的,很是周详。

哀家昨儿做了个梦。太后拨着香炉里的灰,语气淡淡的,梦见你父皇了。你父皇说,今年秋天,京西山里瘴气重,让你别去。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太后也看着他。母子两个的目光在袅袅的香烟里碰了一碰——

只一碰,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