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南北皆敌

刀马江湖 受伤的鸽子 5510 字 23小时前

传令兵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陈默刚好从北门城墙上走下来。那匹马的口鼻处全是粉红色的泡沫,四条腿剧烈地打着颤,前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将背上的传令兵甩出去一丈多远。传令兵在地上滚了两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后背那两支羽箭的箭杆磕在冻土上,啪地一声齐齐折断,箭头却还嵌在甲胄里,每一次呼吸都从伤口里往外渗血沫。

陈默冲过去扶住他。传令兵一把抓住陈默的护腕,力气大得不像是流了那么多血的人。他的嘴唇发紫,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可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惊恐。

“南门……蛮族骑兵……至少三千……”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们绕过了雁门山……从鹰愁涧摸过来的……南门守军只有不到两百人……张诚将军让我来报信……他说,南门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话没说完,他抓着陈默护腕的手忽然松了,瞳孔散开,整个人软了下去。陈默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极其微弱。他抬头厉声喊道:“来人!把他抬到伤兵营!快!”

两个辅兵从城墙根下跑过来,抬起传令兵往内城跑。陈默站起身,北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脸上的血污被冷汗冲出一道道沟痕。他没有擦。他的脑子里正在疯狂地转着同一件事——南门。三千蛮族骑兵。鹰愁涧。

鹰愁涧是雁门山南麓的一条隐秘山谷,两岸是百丈高的断崖,谷底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窄得连两匹马并排都走不开。这条山谷的入口在雁门关西南三十里处,出口在南门外不到五里。二十年前陈无敌镇守雁门关时,专门在鹰愁涧的入口处设了一个哨卡,驻扎了五十名斥候,为的就是防止蛮族从这条小路绕后。可二十年后,王渊清洗玄甲旧部,韩当接管雁门关,那个哨卡在半年前就被撤掉了。哨卡的石屋还在,但里面空无一人。

蛮族知道这条路。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等了半年,等雁门关换了守将,等哨卡撤掉,等雁门关最虚弱的时候,才亮出这把从背后捅过来的刀。

“少主!”林破从城墙上冲下来,脸上还沾着北门血战的尘烟,左臂上多了一道被弯刀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他用一根布条胡乱扎紧了,血还在往外渗,“南门怎么了?”

“三千蛮族骑兵,绕过了雁门山,正在攻南门。”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破一个人能听见,“南门守军不到两百,张诚在那里。他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林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是林岳的儿子,从小在雁门关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门意味着什么。北门是雁门关的正面,城墙最厚,瓮城最深,箭楼最高,所有的城防设施都是为北门设计的。南门则完全相反——背靠横水河,面向中原腹地,千百年来从未遭遇过敌袭,城墙的高度比北门矮了整整一丈,垛口稀疏,箭楼只有一座,连瓮城都没有。在三千骑兵面前,南门就是一层纸。

“我带人去。”林破转身就要走。

“站住。”陈默一把拽住他,“北门外面还有蛮族十个万人队。你带人走了,北门怎么办?”

林破的脚步钉在了地上。他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因为他知道陈默说得对。北门的守军本来就只有一千多人,刚才顶住第一波攻势已经伤亡了近两百。如果再分兵去南门,等蛮族那十个万人队压上来的时候,北门就是一座空城。

可不救南门,南门一破,三千蛮族骑兵从背后杀入雁门关,北门腹背受敌,照样是死路一条。

南北皆敌。腹背受敌。一千人对十万人,唯一的活路是守住城墙。可现在,连城墙都要被人从背后捅穿了。

陈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雁门关的画面,是青石口的画面。沈素心被钉在木桩上,铁牛咧开嘴朝阿朵笑的那一下,那十几骑青石口残兵朝着三百蛮族骑兵冲锋的背影。他们死的时候,也是腹背受敌,也是没有任何退路。但他们还是冲了。

“林破。”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北门交给你和我爹。南门,我去。”

“少主!”林破急声道,“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一个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

陈默抬起头。沈红妆拄着银枪,站在垛口后面。她的左腿绷带上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那是之前北门血战时,她冲上城头刺翻了三个攀上垛口的蛮兵,落地时伤口再次崩开留下的。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银枪立在她身侧,枪尖上还滴着蛮族士兵的血。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城墙上,长长的一道,如同一杆插在城头的旗。

“我跟你去。”她从城墙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的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了半分——那是腿伤带来的不自觉的偏移。她走到陈默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南门的守将是张诚,是我铁血盟的人。铁血盟的规矩,自己的人自己救。你不能替我把所有沈家的人都救回来,至少这个,让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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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铁血盟大小姐的骄傲,不是女将军的豪气,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再失去任何一个身边人的倔强。沈素心死在了青石口,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张诚是她铁血盟安插在玄甲铁骑里的暗桩,是她在雁门关除了陈默之外最熟悉的人。她不能再让张诚死在南门。

“你的腿——”

“腿断了也比你走得快。”沈红妆打断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挑衅的笑容,“不信你试试。”

陈默没有试。他转过身,对林破说:“调五十个人给我。不要鹰击营的,鹰击营必须留在北门。从赵石头的人里调,从青石口回来的残兵里调。告诉他们,去南门,可能会死。愿意去的来,不愿意的留下。不许勉强。”

林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冲上了城墙。

片刻之后,五十七个人站在了北门城墙根下的马道上。赵石头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他那个什的九个兄弟,一个不少。青石口回来的残兵还剩九个人,全都来了,领头的是昨天被阿朵送过暖蛊的那个年轻士兵。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站在队伍里,脸上还带着昨天阿朵给他的那一点点笑容的余温。剩下的三十多人,都是从各段城墙自发下来的——有铁血营被打散后重新集结的老卒,有北门血战中杀红了眼不肯下火线的轻伤员,还有几个陈默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年轻辅兵,手里拿的是修城墙的铁锤和撬棍。

没有人问“去南门做什么”。没有人说“我不去”。五十七个人站在马道上,北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们看着陈默,等着他说话。

陈默翻身上马,玄铁刀马刀横在鞍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五十七张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带伤的,有完好无损的。每一张脸上都有恐惧,但每一张脸上都没有退缩。

“南门有三千蛮族骑兵。我们五十七个人,加上南门守军,不到两百五。每个人要杀十几个敌人,才能守住那座门。”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办法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回来。我只能保证一件事——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说完,他拨转马头,朝着南门的方向策马而去。

五十七个人跟在他身后。马蹄声踏碎了内城街道上的薄冰,溅起的冰屑在晨光中飞舞,像是一阵不合时宜的雪。沈红妆策马走在陈默身侧,银枪横在鞍前,枪尖上的血已经被北风吹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盯着前方的街道,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枪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张诚是什么时候加入铁血盟的?”陈默忽然问了一句。

沈红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有些散:“七年前。那时候我爹刚接手铁血盟,要在玄甲铁骑里安插自己人。张诚原本是北境一个镖局的趟子手,押镖路过雁门关的时候遇上蛮族游骑劫镖,镖局的人全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被陈老将军的巡边队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他在雁门关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好之后就不走了,报名入了玄甲铁骑。我爹看中了他,因为他不是陈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老卒,身份干净,不会被人怀疑。但后来我爹跟我说,他看走眼了。”

“什么意思?”

“张诚入了玄甲铁骑之后,跟的是林岳。林岳待他如子侄,教他刀法,教他兵法,打仗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挡箭的时候把他推到身后。张诚那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心里有一杆秤。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我爹给他的任务是监视林岳,可他从来没有传回过一条对林岳不利的消息。一条都没有。”沈红妆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爹说,张诚不是铁血盟安插在玄甲铁骑里的暗桩。他是玄甲铁骑安插在铁血盟里的暗桩。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雁回驿的那个夜晚。张诚在赵烈身后拔出长刀,一刀劈开了赵烈的后背,然后单膝跪在陈无敌面前,虎目含泪,说“末将救驾来迟”。那时候他以为张诚的眼泪是为了陈家流的。现在他才知道,那眼泪里,有一半是为林岳流的。

南门到了。

雁门关的南门,是一座被遗忘的门。北门的城墙高三丈,厚度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城楼是双层歇山顶,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南门的城墙只有两丈高,厚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城楼是一座单层的硬山顶小楼,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椽子被常年的南风吹得发黑开裂。城门是包铁的木门,铁皮上锈迹斑斑,门闩是一根腰粗的松木,横在门洞两侧的石槽里。

此刻,那扇门正在被撞击。

沉闷的撞击声从门洞外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有巨人在用肩膀撞门。每一次撞击,整扇城门都会剧烈震颤,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缝里簌簌落下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铁锈。门闩已经弯了,松木纤维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随时可能从中间断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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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张诚正带着不到两百名守军拼命往下砸石头。可南门城墙上根本没有储备滚木礌石——千百年来这里从未遭遇过敌袭,所有的城防物资都堆在北门和东西两门。守军们砸下去的,是从城墙上现拆下来的青砖,是城楼里搬出来的瓦片,是兵器架上拆下来的铁件。有一个老卒实在找不到东西可砸,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扔了下去。水囊砸在一个蛮族骑兵的头盔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里面的水洒了那人一脸,在北风中迅速结成了冰碴。那骑兵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弯刀指着城头,用蛮语破口大骂。

张诚看见了陈默。

他满脸是血,左眼的眉毛被削掉了一半,鲜血糊住了半边脸,可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有些瘆人,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少主!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透着压不住的喜意,“末将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你来了,末将就放心了。”

陈默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他往城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