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沙粒掠过培育棚的铁皮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用指尖轻轻叩门。阿星坐在棚外的沙丘上,把遮阳帽摘下来扇着风,帽檐上的沙粒簌簌落在衣襟上。远处的羊群已经走远,牧民老人的歌声还在沙丘间荡来荡去,带着点沙哑的调子,歌词是听不懂的方言,却透着股和沙漠一样厚重的暖意。
“阿星丫头,喝口水不?”此时李教授提着个军绿色的水壶走了过来,壶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铜色。他在阿星身边坐了下来,把水壶递了过来,只是“刚晾好的凉茶水,我放了点薄荷,解腻。我跟你说,这薄荷还是上次托牧民从绿洲捎来的,比城里买的劲儿足,喝一口能立刻凉到天灵盖。”
阿星听了她连忙接过来拧开盖子,此时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混着茶香立刻飘了出来,她轻轻喝了一大口,顺着喉咙滑了下去,把午后积攒的燥热给冲散了大半。“谢谢李教授,”她轻轻咂了咂嘴,看着培育棚里透出的淡绿色荧光,“您说,这些‘光轨’真能在牧民的羊圈旁活下来?我总怕它们娇气,经不起羊群蹭,也扛不住沙暴。”
“怎么不能?”李教授往棚子那边努了努嘴,他伸手扒拉了一把自己脚边的沙子,“你看它们在棚里的样子,根须都快钻出盆底了,巴不得往沙子里扎。沙漠里的植物,就怕太娇惯。你没发现吗?昨天那只沙漠狐踩坏的幼苗,今天旁边的新苗长得更壮了,茎秆都带着股较劲的硬劲——跟沙漠里的小子似的,越摔打越精神。”
而此时阿星也立刻想起了早上检查幼苗时的情景——那被踩折的那株“光轨”虽然没能救活,断口处却渗出了透明的黏液,慢慢凝成了一层保护膜,摸起来有点像果冻,而周围三株幼苗的根须都朝着那个方向伸展,像是在把养分往断苗那边送。她当时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保护膜,有点黏,带着点淡淡的甘草味。
“您说它们有灵性不?”阿星忽然问道,此时阿星的眼睛亮晶晶的,“早上我给它们浇水,有株苗的叶子扫了我的手一下,像在躲。还有啊,昨天半夜我起来看,发现有几株苗把叶子凑在了一起,它们好像在说悄悄话似的。”
此时李教授笑了起来,他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沙,但却笑得很亮:“何止有灵性?沙漠里的草木,比人还精着呢。去年我在绿洲边见过丛红柳,明明长在石头缝里,根却绕着石头缠了三圈,把石头都勒出了裂纹——你说它是故意的不?估计是嫌石头挡路,自己动手清障碍呢。”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用纱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片压平的“光轨”花瓣,已经半干了,却还透着点荧光,“昨天给牧民的小孙子看这个,那孩子攥着不肯放,说要夹在课本里当书签,还说‘这是会发光的星星叶子’。”
阿星看着那几片花瓣,她突然想起了莉娅奶奶寄来的信里说,共生港的孩子们把“光轨”花串成项链,挂在书包上,说能保佑考试不挂科。她忍不住笑了:“说不定过阵子,这沙漠里的孩子都要把‘光轨’花瓣当宝贝了。到时候牧民大叔该来找咱们算账了——‘你们这花把我家娃的注意力全勾走了,羊都放不好了’。”
“那咱们就跟他换,”李教授也在笑着,“用‘光轨’的种子换他的羊肉干,保证不亏。”
夜色慢慢漫了上来,沙漠的夜晚来得快,就像有人突然拉上了黑布。此时培育棚里的荧光越来越亮,把周围的沙地都染成了淡绿色,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清清凉凉的草木气。阿星起身去检查防护网,脚踩在沙地上,陷下去半寸,留下个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填平。刚走到岩石桩旁,就听见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扑腾,还夹杂着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有情况!”阿星心里立刻一紧,她抄起旁边的木棍就冲了进去。棚里的荧光灯下,一只沙鼠正顺着棚顶的横梁爬,爪子抓得铁皮顶“咯吱”响,小尾巴绷得笔直,而它身下,几株刚抽芽的幼苗已经被踩得歪歪扭扭,有一株的子叶都折了。
“坏东西!”阿星低喝了一声,她扬手把木棍往地上敲了敲,“咚”的一声,想把沙鼠吓跑。没想到那沙鼠胆儿挺大,非但没跑,反而转头瞪着她,小眼睛在荧光下闪着贼溜溜的光,嘴里还叼着颗“光轨”的种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最饱满的那种。
“还敢偷种子!”阿星气得想笑,这小家伙倒是会挑,专捡饱满的种子叼。她没再吓唬它,只是慢慢的走过去,蹲下身把被踩歪的幼苗一棵棵扶了起来,在用细沙把根须埋好,她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它们。沙鼠蹲在横梁上,警惕地看着她,它嘴里的种子还没松口,小爪子紧紧扒着铁皮,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像是在打着拍子。
“算了,放你一马。”此时阿星直起身,她看着沙鼠,“下次你再敢来,我就不给你留种子了——不过你要是能帮我把种子带到远处的沙窝窝里,我就当没看见,怎么样?”沙鼠像是听懂了,它犹豫了一下,叼着种子“嗖”地窜出棚顶的透气孔,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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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教授也跟着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扫过被踩坏的幼苗时,他摇摇头:“这沙鼠精得很,昨天就发现它在棚外转悠了,我看它是盯上咱们的种子库了。”他慢慢蹲了下来,帮着阿星在扶幼苗,他的手指粗糙得就像老树皮,但动作却比谁都轻,“不过话说回来,它叼种子未必是坏事。说不定在哪片沙窝里一埋,明年就长出新的‘光轨’了——比咱们人工播种靠谱,这小家伙知道哪片沙子最养根。”
阿星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幼苗的根部多培了点沙。她想起了深海基地的章鱼总爱把“光轨”的种子藏在珊瑚缝里,南极冰原的企鹅会用喙衔着种子送给同伴,还有火星培育棚里的小柯,总偷偷把多余的种子塞进岩石缝——这些“光轨”好像总能遇到守护它们的伙伴,哪怕是只偷种子的沙鼠,也说不定在无意间成了播种的使者。
深夜的沙漠格外静,只有培育棚里的荧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谁在眨眼睛。阿星躺在棚外的睡袋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她觉得它们比别处的亮,像撒了把碎钻在黑丝绒上。李教授的呼噜声从旁边的帐篷里传出来,很有节奏,“呼——呼——”的,像沙漠里的风一样踏实,听着让人安心。
在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她好像听见棚里有“噼啪”的轻响,像是种子裂开的声音。她连忙爬起来拉开棚门的一条缝,借着里面的荧光一看,顿时愣住了——那只沙鼠竟然又回来了,它正把嘴里的种子往棚角的沙堆里埋,小爪子刨得飞快,沙粒溅得四处都是,埋完还不忘用鼻子拱了拱,把沙堆抚平,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农民。而它埋种子的地方,几株“光轨”的幼苗正悄悄舒展叶片,像是在给它打掩护,有片叶子还特意伸得长了点,挡住了手电筒可能照过来的方向。
阿星轻轻关上了门,此时她忍不住笑了。或许李教授说得对,沙漠里的生命自有它们的默契,不需要人来多管闲事。她躺回睡袋里,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耳边是沙粒摩擦的声音,还有棚里隐约传来的、像呼吸一样的轻响——大概是新埋的种子在土里伸懒腰吧。
在第二天一早,阿星在棚角的沙堆里果然发现了几棵新冒出来的嫩芽,它顶着层细沙,像刚睡醒的孩子,嫩得能掐出水来。而那只沙鼠蹲在不远处的沙丘上,歪着头看她,嘴里没叼东西,小爪子干干净净的,尾巴尖还沾着点“光轨”的绒毛。阿星冲它挥了挥手,它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然后转身窜进沙枣林里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背影。
“看来是达成协议了。”李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阿星的身后,他手里拿着个筛子,筛子上还沾着点沙粒,“来,咱们把这些种子筛出来,给牧民送过去。昨天那老人说,想在绿洲边种一片,当防风林——他还说,等‘光轨’长起来,就教娃们认这花,说‘这是会发光的固沙能手’。”
阿星慢慢接过了筛子,她看着里面滚动的种子,每颗都圆滚滚的,带着淡绿色的荧光,像裹着层月光。阳光升起来了,把沙子照得金灿灿的,培育棚里的“光轨”也跟着亮起来,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彩虹,像撒了把糖在上面,晶莹剔透的。
她突然想起了莉娅奶奶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植物不用人教,就知道往有光的地方长。人也一样,只要心里有光,到哪都能扎根。”阿星把筛好的种子装进了布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湿润的潮气,她像是揣了袋星星在怀里。她在想,等这片沙漠里的“光轨”开满沙丘,一定要请莉娅奶奶来看看,看看这些从南极的冰、深海的浪、火星的土里一路走来的花,在沙漠里开出了什么样的颜色——想必是比星光更暖,比沙粒更韧,带着点薄荷茶的清凉,和老牧民歌声里的那股子踏实劲儿。
棚里的“光轨”好像是听懂了她的心思,叶片轻轻晃了晃,此时荧光流淌得更欢了,就连空气里的草木香都浓了几分。远处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混着沙粒滚动的轻响,像一首没谱的歌,正陪着这些刚扎根的小家伙,慢慢唱向更远的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