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的晨雾还没散,青弦的古琴,就已经架在了画舫船头。
青弦的指尖刚触到琴弦,岸上那些原本各自沉默的人,便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聚拢过来。
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先停下脚步,她把脸贴在婴孩额头上,眼睛却闭着,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被噩梦撕碎的夜晚。
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扁担,肩头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在熵雾里落下的旧疾,伪星纹留下的寒气,至今还在骨头缝里游走。
还有,那几个拄拐的老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他们还是来了,颤巍巍地站在最前排,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青弦的琴。
他们都是从那场仗里爬出来的人。
伪星纹早已烙进他们的心神,白天还能装作无恙。
一入夜便会被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拖进深渊。
有人梦见死去的战友还在喊自己的名字;
有人梦见自己变成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还有人什么也记不清,只是整夜整夜地哭。
他们试过草药、试过符咒、试过把自己灌醉,可只有琴音,能让那些疯癫的梦境安静下来。
所以,当第一个音落下时,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只是站在那里,像溺水的人终于够到了岸。
“青弦先生,今儿弹一段《平沙落雁》吧?”
卖花的阿婆递过来一支带着露水的月季,“我家那小子总念叨,说听这曲子时,脑子里的黑影就不吵了。”
青弦接过花,别在琴尾的铜扣上,笑了笑:
“今儿换个新调,是用文枢阁的‘安神纹’改的,试试能不能让那些黑影彻底消了。”
指尖落弦的刹那,清越的琴音,便漫过水面。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音符里,裹着细碎的金芒,落在岸边的青石板上,竟顺着石缝爬出淡金色的纹路。
琴音一落,汴河古道底下的宋代“漕运纹”就被激活了。
它像一条游蛇,蜿蜒着窜过路面,身后伪星灰痕嗤嗤化成白烟,一丝都没剩下。
“动了!那些石头真的动了!”
孩子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趴在栏杆上看呆了。
青弦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流转。
他能感觉到,大地深处的星纹正在苏醒——
隋唐大运河的漕运纹,在水下隆隆震颤;
北宋汴京的市井纹,像活了似的在街巷里游走;
就连远处铁塔上的镇河纹,都传来低沉的共鸣。
“来了……都来了。”
青弦攥紧琴弦,声音发颤,却不是害怕。
“这些沉睡千年的文脉,今天,要借我的手,把伪星留下的东西,连根拔掉。”
琴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夜色。
漕运纹翻涌起水声,市井纹点亮一盏盏旧日的灯火,镇河纹在铁塔尖上轰然作响。
阴霾,正在一寸寸碎裂……
船行至虹桥底下,青弦正凝神按着琴弦,忽然“铮!”
那声响不是断弦的脆,像是整把琴在怒吼。
弦上那道金芒猛然炸开,像憋了千年的光终于找到出口,嗖地一下,凝成箭形直射桥洞石壁。
青弦浑身一震,猛地睁眼。
石壁上,竟贴着一支玉笛!
通体莹白,像刚从月宫里掰下来的一截骨头。
笛身上的星纹正发着冷冽的光,不是纹路在亮,是某种古老的能量在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金芒撞上玉笛的刹那,两股力量没有消融,而是像两把利刃咬在一起,发出“嗡嗡”的蜂鸣,震得青弦指尖发麻,连牙关都在打颤。
“这不是死物……”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跳陡然快了半拍。
那支笛子,像一直在等他。
“那是……”
青弦心头一跳。
玉笛的样式他曾经见过。
沈星槎的书房里,挂着的那张拓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个夜晚。
形状、纹路、甚至连笛尾那道细微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拓片上说,那是沈星槎母亲留下的遗物。
“不可能……”
青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却已经动了。
他飞身跃上岸,湿滑的石壁蹭过掌心,顾不上疼,一把握住了那支玉笛。
就在他指尖合拢的瞬间
,琴弦与笛身同时炸开一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