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梅丽就起来了。
她蹲在案板前头铺坯布练划线,划粉贴着尺子慢慢走,一天的开头跟往常一样。
半晌午来了个年轻媳妇抱着一件棉袄要改腰身。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又看看梅丽,走到柜台前,刘师傅,这件棉袄腰身大了,收两寸。
好,搁那儿。
你帮我弄。那媳妇把棉袄搁在柜台上,我听人说你手艺好,你上心些。
刘师傅接过来翻了翻,搁在自己手边:行,放这儿。回头弄好了你过来拿。
那媳妇道了谢走了。刘师傅把那件棉袄拿起来,看了一眼梅丽。
又来个大娘扯藏青布料子做棉裤,进门径直走到满仓跟前:你帮我扯六尺,厚实点的。
满仓站起来量布,扯好叠了递过去。大娘接过布料看了梅丽一眼,把布料卷了卷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整个上午铺子里进了六七个主顾,没有一个人把活交到梅丽手上。买布扯布找满仓、改衣裳找栓柱、拿不准的找刘师傅。
梅丽坐在案板前头练自己的,剪齿咬布面沙沙响,细碎均匀,跟缝纫机的咔哒声混在一起,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后半晌一个穿灰袄的妇人掀帘子进来,嗓门敞亮:你就是老张家那个梅丽?
梅丽抬起头。
我听说你自个儿。”
你是来扯布还是来改衣裳的?栓柱从机台后头站起来。
那妇人被截了话头,噎了一下,看了看栓柱的脸色,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站着的刘师傅,嘴撇了撇:我就是听说。”
听说的事回家听说去。刘师傅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一把软尺,声音不紧不慢,铺子里做营生的,不接待闲人。
那妇人哼了一声,掀帘子走了。
门帘落回去。梅丽低下头继续画她那条没画完的线。
之后斜对面槐树底下围了一群人,王媒婆的声音掺在里头,说一句歇一句的,听不清全乎话,但 孝顺闺女几个字钻进门缝里,漏进铺子来。
栓柱站起来把门帘往下拽了拽,挂帘子的绳子收紧了些,外面的声音闷下去半边。
满仓看了梅丽一眼。梅丽在裁一片贴边,剪刃贴着线走,依旧不快不慢。
刘师傅自始至终没出去。她坐在柜台后头理线团,把缠乱的线一根根挑开,重新绕好,绕完了一把又拿了一把。
栓柱和满仓也各忙各的,没人往门口走,没人探头看。铺子里的缝纫机和剪布声盖着门外的动静,把大半个下午磨过去了。
天黑收工前栓柱和满仓穿外套准备走。栓柱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下梅丽,嘴巴刚张开,满仓从后面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栓柱把嘴闭上,推门走了。
铺子里剩下师徒两个。
刘师傅把柜台上的线团收进抽屉,尺子挂回架子上,慢条斯理地做着收工的活。
过来坐。
梅丽把抹布搭在水盆边上,走到柜台前坐下。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细细地立着。
刘师傅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梅丽。过了一会儿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