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八卦岭的夜色。

对面楼的灯还亮着，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拼命活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子菁，人这一辈子，有些钱该花就得花。花在刀刃上，花在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地方。”

买电脑，是不是就是那种该花的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要那台电脑。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它能带她去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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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没下定决心。

五百元，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是母亲在家种地大半年的收入，是弟弟一学期的学费。

她不能乱花。

再等等吧。

等再多接几个翻译的活儿，等再多攒几个月钱，等手头宽裕一点再说。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子菁浑身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刘小燕和陈婷婷那屋也传来动静。

“开门！查暂住证的！”

门外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子菁脑子里“嗡”的一声。暂住证！她搬来八卦岭快一个月了，一直忙着上班、忙着翻译，还没来得及去办新的暂住证。之前在龙华办的那个，搬来关内还能不能用？她心里没底。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赶紧穿好衣服。

刘小燕已经先一步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一个年轻点，一个年纪稍长，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本子。

“暂住证，都拿出来看一下。”

三个人赶紧翻各自的证件。刘小燕和陈婷婷递过去，那个年纪稍长的接过去看了看，又对照着身份证核对了半天，点了点头。

“你的呢？”年轻的那个看着子菁。

子菁把那张在龙华办的暂住证递了过去。

年轻男子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是龙华的，你现在住这儿？”

“是，刚搬来。”子菁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

“搬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子菁不敢说假话，隔壁邻居都知道她住了多久。

“快一个月了还没办新的？”年纪稍长的那个声音冷了下来，“你不知道深圳的规定？来深三天内必须申报暂住户口登记，两个月内必须办暂住证。你这个证是龙华的，住到福田区来，必须重新办。”

“知道知道，”子菁连连点头，“主要是这几天一直在加班，没抽出时间。明天就去办，明天就去。”

年纪稍长的那个没说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简单的行李。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英汉词典和几页英文文件上。

“做什么工作的？”

“在华达外贸公司做文员。”子菁说，“也在外面接一些翻译的活儿。”

男子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身份证。”

子菁赶紧掏出来递过去。男子接过来，对着门外的光仔细看了看。

“李子菁，湖南的？”

“是。”

“明天去办暂住证，别拖。按条例规定，未按期申办暂住证的，要处一百元罚款。这次先给你记着，下次再查到没办，就要罚款了。或者遣送到樟木头去。”

“是是是，明天一定去。”子菁连连点头。

男子把身份证还给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尽快办，别等下次。”

“好的好的，谢谢。”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子菁站在门口，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刘小燕和陈婷婷也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刘小燕拍拍胸口，“我以为要罚款呢。”

“幸好没罚，”陈婷婷说，“子菁你明天真得去办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下次再查到没有直接送到樟木头去。”

“嗯，明天就去。”子菁点点头。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幕让她后怕——要是真被罚一百块，那电脑就更买不成了。

她看了看桌上那本词典，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

明天要办暂住证，电脑的事，只能再往后推了。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暂住证、电脑、翻译、寄回家的钱——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八卦岭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六楼那个小小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一个姑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发呆。

信封里装着三千多元。

那是她来深圳一年，攒下的所有钱。

每一分都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她想用其中的五百元，去买一台旧电脑。

可她还在犹豫。

犹豫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