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传承的重量

Mr. Johnson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子菁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心里很平静。

母亲说过,不必刻意去寻找。有些人,留在记忆里就好。

六月到来的时候,长沙进入了雨季。连绵的阴雨让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宿舍的墙壁上渗出水珠,被子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

子菁收到母亲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说家里开始插秧了,很忙。信里夹了三十块钱,是两张十块和两张五块的旧票子,皱巴巴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钱是卖菜攒的,你买点防暑的药,别舍不得。”

子菁拿着那三十块钱,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张晓燕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说话。

下午,她去了一趟药店。药店里开着风扇,呼呼地吹着,柜台里摆满了各种药。她问店员:“藿香正气水多少钱一盒?”

“有四块五的,有六块的,你要哪种?”

“最便宜的那种。”

店员拿出一盒,说:“四块五。”

子菁买了两盒最便宜的,花了九块。 剩下的二十一块, 她又添了几块,去邮局汇回了家,并把两盒藿香正气水一并寄给母亲。夏天天热户外劳动容易中暑,这是最实用的防暑药。

汇款单的附言栏里,她写:“妈,我一切都好,钱您留着买营养品。等暑假回家,我帮您插秧。”

邮局的柜台前排着长队,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学生,往家里寄钱或者取钱。轮到她了,她把汇款单和钱递进去,看着工作人员盖上章,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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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邮局时,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子菁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辆。

她想,母亲这会儿应该在田里插秧吧?弯着腰,赤着脚,在泥水里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去,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要喂猪、做饭、洗衣服。

母亲这辈子,太辛苦了。

可她从来不喊苦。

她说:“妈这辈子,走过弯路,吃过苦头,可妈从来不后悔自己选的路。”

子菁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

期末复习开始了。图书馆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子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带上馒头和水,去图书馆占位置。有时候去晚了,就只能在走廊里找个小马扎坐着看书。

英语、政治、现代汉语、外国文学……一堆课本和笔记堆在面前,她一本本啃,一页页背。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

有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带伞,只好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宿舍跑。

经过外语楼时,她看见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是Mr. Johnson的办公室。她忽然想起,明天要交的论文还有几个地方不确定。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跑进了外语楼。

楼梯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上到三楼,敲了敲门。

“Come in.”

推门进去,Mr. Johnson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他抬起头,看到子菁湿漉漉的样子,愣了一下:“Youre soaked. Come in, e in.”(你都湿透了。进来进来。)

“Sorry to bother you so late.”(这么晚打扰您了。)

“No problem. Whats up?”(没事,怎么了?)

子菁从书包里拿出论文,翻到有问题的地方。Mr. Johnson仔细看了看,然后给她讲解。他讲得很耐心,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讲了二十多分钟,子菁终于弄明白了。

“Thank you, Mr. Johnson. Im sorry I kept you so late.”(谢谢您。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

“Its fine. Im used to it.”(没事,习惯了。)Mr. Johnson合上教案,看着她,“Youve worked hard this semester. Ive seen your progress.”(你这学期很努力。我看到了你的进步。)

子菁笑了笑:“My mother worked harder.”(我母亲更努力。)

Mr. Johnson也笑了:“I believe that. By the way, about that professor I mentioned—Lin Shuda—hes giving a lecture next week. Its open to all students. If youre interested...”(我相信。对了,我上次提到的林教授,下周有个讲座,面向全校学生。如果你有兴趣……)

子菁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Maybe next time. I have exams to prepare for.”(也许下次吧。我还要准备考试。)

Mr. Johnson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外语楼时,雨已经小了。子菁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中的校园。雨中的梧桐树显得格外青翠,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幅朦胧的水彩画。

她忽然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细雨,母亲站在长途车站的检票口,回头对她笑。

那个笑容,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有释然,有骄傲,有不舍,但最深的是欣慰——欣慰女儿长大了,欣慰女儿走在了她向往的路上,欣慰二十年前那颗种子,终于在女儿的生命里开出了花。

子菁深吸一口气,走进细雨中。

雨丝很轻,很凉,落在脸上像母亲的抚摸。

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母亲都在那里。

在李家湾的田间地头,在晨曦微露的清晨,在炊烟袅袅的黄昏。

母亲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着她。

母亲的爱,会一直陪伴着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好好走这条路。

为了自己。

也为了母亲。

为了那个二十年前,在岳麓山下接过一张书签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