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岳麓山下的旧时光

快门按下的瞬间,子菁觉得,她拍下的不仅是一张照片,更是一个圆满的轮回。

下山的时候,王秀芹的脚步轻快多了。她甚至哼起了歌——是子菁从没听过的调子,轻快,明亮,像是山歌,又像是年轻姑娘才会唱的那种歌。

“娘,这是什么歌?”

“不记得了。”王秀芹笑着说,“可能是当年他教我的,记不清了,就觉得好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走到半山腰那处平台时,王秀芹又停下脚步,俯瞰湘江。

“菁囡,你看,江还是那条江,城却不一样了。”她说,“娘当年站在这里,江上没有那么多船,城那边也没有那么多高楼。可江还是往东流,山还是在这儿。”

她转身看着女儿:“菁囡,娘这辈子,能再上一次岳麓山,能站在当年站过的地方,能和你一起看这片风景,妈知足了。”

子菁挽住母亲的胳膊,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校园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秀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局促,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参观者,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女儿的大学。

“菁囡,那是图书馆吧?”她指着远处那栋气派的建筑。

“嗯,里面有几十万册书呢。”

“几十万册……”王秀芹喃喃重复,“那得看多少辈子才能看完啊。”

子菁笑了:“慢慢看,我在这儿要待四年呢。”

王秀芹点点头,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不舍——那是一个母亲看着女儿走向更广阔世界时,才会有的复杂眼神。

晚上,母女俩又去了那家小饭馆。

老板娘已经认得她们了,笑着招呼:“又来啦?今天吃什么?”

“辣椒炒肉,多放肉。”子菁抢着说,“再来个红烧肉,一个清炒时蔬,两碗米饭。”

等菜的间隙,王秀芹从挎包里拿出那张书签,看了又看,然后递给女儿:“菁囡,这个你收好。”

“娘,这是您的……”

“现在是你的了。”王秀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愿你在岳麓山下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这句话,娘接了快二十年,现在传给你。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

子菁接过书签,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娘,您放心。”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我替您走。”

王秀芹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暖:“娘相信你。”

吃完饭,母女俩慢慢走回学校。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梧桐树下投下昏黄的光晕。有学生在操场跑步,脚步声在夜色里回响。

回到临时家属宿舍,窄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子菁打了热水,给母亲洗脚。王秀芹有些不自在:“娘自己来就行。”

“我来。”子菁蹲下身子,把母亲的双脚放进温水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脚底全是老茧,脚趾变形,脚后跟裂着深深的口子。这是在地里走了几十年、干了几十年活才有的脚。

子菁低着头,轻轻给母亲洗脚,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盆里。

“菁囡……”王秀芹的声音也哽咽了。

洗好脚,母女俩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床实在太小了,翻身都困难,可谁也不想分开睡。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远处传来一声隐约悠长的火车汽笛,苍凉而辽阔。

“娘。”子菁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嗯?”

“您明天早上八点的车,我一定要送您。”

“你还要上课……”

“课可以补。”子菁的语气很坚决,“娘,您别拦我。”

沉默片刻,王秀芹轻轻叹了口气:“好,听你的。”

又过了一会儿,子菁忽然感觉到,母亲粗糙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菁囡,”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娘今天很高兴。”

“我也是,娘。”

“那张书签……”王秀芹顿了顿,“娘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上岳麓山了。没想到,还能再去一次。”

子菁握紧母亲的手。

“娘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王秀芹的声音有些涩,“可娘有你这个女儿,你为娘争气了,娘也知足了。”

子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您别这么说。您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

王秀芹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傻孩子。”

月光静静流淌,窄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母女俩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呼吸相闻。谁也不觉得拥挤,只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安心。

窗外的夜风穿过香樟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吟唱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谣。

那本深蓝色存折压在子菁的枕头下,薄薄一页纸,沉甸甸的希望。

那张泛黄的书签贴在她心口的口袋里,小小一张纸,沉甸甸的嘱托。

母亲用快二十年,把一份祝福从岳麓山下带回李家湾,又从李家湾带回岳麓山下,亲手交到女儿手里。

而女儿要用一辈子,去兑现这个嘱托。

黑暗中,子菁轻声说:“娘,等秋天枫叶红了,您再来看我。我陪您去看岳麓山的红叶,咱们再在爱晚亭前拍一张照片。”

王秀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好。”

那一声“好”,轻得像梦呓,却重如千钧。

窗外,火车汽笛再次响起,苍凉而悠长,像是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又像是驶向更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