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骗我了。”罗老师叹口气,“这样吧,以后每周四晚上你来上课,就在我们家吃晚饭。不许推辞,这是命令。”
“罗老师,真的不用……”
“就这么定了。”罗老师语气坚决,“我也是老师,知道备课上课多耗神。空着肚子怎么行?”
离开陈晨家时,罗老师硬塞给子菁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回去趁热喝。下周来上课,记得早点来,一起吃晚饭。”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子菁抱着温热的保温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温暖——那种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温暖。
周六清晨五点半,子菁已经起床了。
今天要去河西给赵磊上课,七点开始,十二点结束。从学校到赵磊家,需要转两趟公交车,路上要一个多小时。
宿舍里,周雨晴迷迷糊糊地问:“子菁,这么早……今天不是周六吗?”
“有家教,在河西。”子菁轻声回答。
“你也太拼了……”林晓雯从被窝里探出头,“周末都不休息。”
子菁笑了笑,没说话。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寒冷的黎明。
清晨的公交车上人很少。第一趟车坐到溁湾镇,再转乘去河西的班车。1997年的河西还不太发达,很多地方是农田。
七点整,子菁准时按响门铃。赵磊妈妈开的门:“李老师真准时!快进来。”
赵磊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这个孩子自律得让子菁都佩服,每次她来,他都已经预习了今天要讲的内容。
“李老师,这个阅读理解里有个长难句,我不太懂结构。”赵磊递过一本习题集。
子菁接过来,仔细讲解。她讲解得很耐心,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句子结构图。
四个小时的课,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赵磊妈妈端来水果,子菁只吃了一片苹果。她不敢多吃——胃不太舒服。
十二点下课,赵磊妈妈硬塞给她一个饭盒:“李老师,带着路上吃。”
子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饭盒还是温的。
从赵磊家出来,她看看手表——十二点十五分。下午两点要去张婷家,在城南,从河西过去又要一个多小时。
公交车摇摇晃晃,她抱着饭盒,闻着里面飘出的饭菜香。终于还是没忍住,打开饭盒——里面有米饭,有青菜炒肉,还有一个煎蛋。很普通的家常菜,但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吃慢一点,让胃适应。
一点二十,她到了张婷家附近。还有四十分钟,她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张婷的文件夹,复习下午要讲的内容。
一点五十,她起身去张婷家。下午的课三个小时,从两点到五点。张婷是个文静的女孩,学得很认真,但缺乏学习技巧。子菁不仅要教她知识,还要教她学习方法。
五点钟,课程结束。张婷妈妈付了课时费,又递给子菁一个小塑料袋:“李老师,这是我单位发的苹果,你拿几个回去吃。”
“不用了阿姨,您留着给张婷吃吧。”
“拿着拿着,你每周跑这么远,多辛苦。”张婷妈妈硬塞给她。
子菁只好收下。五个红苹果,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
从张婷家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子菁累得几乎要睡着。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一天的家教结束了。今天赚了三十五块——赵磊十五块,张婷二十块。加上周三王浩的二十块,周四晚上陈晨的十五块,这周已经赚了七十块。
一个月按四周算,能赚二百八。加上可能接的临时辅导,能过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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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生活费够了,学习资料费够了,还能省下一点寄给母亲。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母亲的脸。上次写信回家是十天前,母亲回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惦记。
专心学习。她苦笑。她现在的时间,三分之一用来学习,三分之二用来赚钱供自己学习。像个悖论,但又别无选择。
回到学校已经六点半。食堂还有饭,她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炒白菜,五毛钱,加上二两米饭,一共六毛。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她慢慢地吃着。
旁边一桌是几个女生,在讨论新买的衣服:“步行街那家店进了新款毛衣,才四十八,明天一起去看看?”
子菁默默听着,低头扒饭。四十八,够她吃一个月的早饭,或者买两本参考书。
不同的世界。即使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校园,人和人之间也有着看不见的鸿沟。
十一点,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子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睡,林晓雯在听英语新闻,周雨晴在写信。
“子菁,你回来了。”周雨晴抬起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子菁重复着同样的回答。
她简单洗漱后爬上床。身体一沾到床板,就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但她睡不着,大脑异常清醒:明天早上要背的单词,下午要给赵磊准备的完形填空专项,晚上要给张婷找的英文歌曲……还有罗老师的鸡汤,那么温暖。
窗外的风声像野兽的咆哮。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子菁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冷的墙壁。她想起母亲,想起李家湾,想起那个贫穷但温暖的家。
“菁囡,你要争气。”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会的。她一定要争气。
只是,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撑下去,直到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黑暗中,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但她很快擦干了。哭没有用。
她必须坚强。像岳麓山上的石头,任凭风吹雨打,屹立不倒。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
子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必须继续战斗。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下周去陈晨家,要记得带点自己腌的咸菜给罗老师。礼尚往来。
还有,王浩爸爸介绍的那个高二学生,也许……也许可以接?只要把时间再挤一挤,周末早上再早起一个小时……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蜷缩起身子。
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