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分脉

第一批采购物资到港后的第二十一天,宁波港的码头上同时停着七艘货轮和四艘武装商船。船身上各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又收拢。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卸货,把成捆的钢轨从一艘英国船上吊运到栈桥边的平板车上,又把成箱的步枪和弹药从另一艘德国船上搬到仓库门口,再用人力推车转运到港区深处的军火库。铁大柱蹲在码头边沿,面前放着一块平板,上面摊着一幅正在逐步展开的物资分配图。

分配方案的电报发到各省之后,南京政务院的门口在三天之内热闹了起来。

最先到的是山东善后处的人。山东巡抚谭廷襄派了布政使刘德馨到南京,刘德馨在政务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上午,等着见洪仁玕。第二天,山西善后处的人也到了,来的是山西巡抚的幕僚长,姓钱,手里攥着一份山西各府驻军的武器缺口清单。第三天,河南善后处的代表到了,是一个姓张的按察使,随身带了一箱河南本地的土产,说是送给政务院各位主官的。第四天,直隶善后处的代表也到了,是一个姓吴的道员,说是代表直隶总督来南京面议物资分配的事。

到了第五天,湖北的官文亲自到了。他从武昌坐船到南京,在下关码头上岸,坐着一顶旧轿子到了政务院门口。他的轿子刚在门口停下,四川的曾国藩也到了。曾国藩是从成都坐船到重庆,再从重庆沿长江而下到南京,在路上走了将近十天。他在政务院门口下船的时候,轿子已经在门口排了一排。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官文先开口说了一句:“曾公也来了。”曾国藩点了点头:“来看看。四川的机器局缺东西,总得有人来说话。”

两个人进了政务院正堂,各省来的代表已经在里面坐了一屋子。洪仁玕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各省的物资需求清单和总到货清单。他见曾国藩和官文走进来,站起来让了座,然后让文书把清单分发下去。正堂里的椅子不够坐,有人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靠在墙根站着。曾国藩坐在靠窗的位置,官文坐在他对面,山东的刘德馨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山西的钱幕僚和河南的张按察使坐在角落里。

洪仁玕先开口:“东西就这么多,各省的需求加起来比到货多出将近一倍。怎么分,今天得议出个结果。”

话刚说完,刘德馨第一个站起来:“山东的驻军守着运河和胶东沿海,枪不够,弹不够,连剿匪的子弹都快打光了。上一批进口步枪里头,山东只分到一百杆,不够。至少要再拨三百杆,子弹再拨十万发。”

山西的钱幕僚紧跟着站起来:“山西的驻军守着黄河渡口,克虏伯炮一门都没分到。万一河南有事,山西的驻军拿什么增援?至少要拨两门炮,步枪再拨两百杆。”

河南的张按察使把土产箱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河南的降兵刚改编,训练还没完成,手里的枪还是旧式的。如果北边有事,河南的驻军跑都跑不动。步枪至少拨五百杆,弹药至少拨二十万发。”

直隶的吴道员从墙根处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话里有话:“直隶是京畿重地,北京的城防、天津的外围、唐山钢铁厂的守卫,哪一处都不能空。上一批枪弹分下来,直隶只拿到两百杆,不够。至少要再拨四百杆,火炮也得分两门。”

官文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等几个人都说完了,才慢慢站起来。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摊在桌上:“湖北的武汉钢铁厂正在扩建,轧机缺备件,机床缺零件。这一批进口机床,湖北只分到十台,不够。至少要再拨五台,备件和零件也要配套。另外,湖北的驻军守着长江中游,海军舰队的船坞在武昌,造船钢板和铜料缺口不小,请政务院一并考虑。”

曾国藩坐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官文说完之后,他把手里的清单放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四川的机器局缺机床,成都的织造厂缺纺纱机。四川地处上游,物资转运比各省都难。这一批进口机床,四川只分到十台,比湖北还少五台。四川的人口比湖北多,田亩比湖北广,工业基础比湖北薄,机床的数量不应该比湖北少。”他停了一下,“湖北的武汉钢铁厂是钢铁厂,四川的机器局是机器局。钢铁厂缺的是轧机的备件,机器局缺的是整台的机床。备件可以下一批再补,整台的机床这一批就得拨。四川的机器局如果没有机床,成都的织造厂就开不了工。开不了工,四川的棉布就出不来。出不来,四川的百姓就没布穿。没布穿,四川的田赋就收不上来。”

官文把折子合上,看着曾国藩:“曾公说四川的机器局比湖北的钢铁厂急。但湖北的钢铁厂供的是长江舰队的钢板和炮座。长江舰队如果缺钢板,下游的海防就空了。海防空了,英法联军的军舰就进来了。”

两个人在桌子的两边对视了一会儿,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洪仁玕在中间摆了摆手:“两位不要争。湖北的钢铁厂和四川的机器局都有道理,但东西就这么多。这样——机床的分配再调一次。四川十五台,湖北十二台。四川多出来的三台从浙江和江苏的份额里扣。湖北少掉的三台从下一批进口里补。浙江和江苏的机床够用,少三台不影响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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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的代表是张之洞派来的一个幕僚,姓陈,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开口。这时站起来说了一句:“浙江的机器局和宁波船厂都在扩建,机床的缺口也不小。如果从浙江的份额里扣三台,宁波船厂的产能会受影响。”

洪仁玕看了他一眼:“宁波船厂造的是军舰和货轮,军舰和货轮的钢板是湖北钢铁厂出的。湖北钢铁厂的备件够了,船厂才能按期交船。船厂按期交船,浙江的机床才能及时到货。这是一条线,不能拆开。”

陈幕僚坐回去,没有再争。但山东的刘德馨又站起来了:“机床的事议完了,枪呢?山东的枪不够,总得有个说法。”山西的钱幕僚也跟着站起来:“炮呢?山西的炮一门都没有。”河南的张按察使把土产箱子往桌角推了推:“河南的降兵训练不能停,弹药不能断。”

洪仁玕在桌上摊开武器弹药的到货清单,用手指在清单上逐项划过:“步枪总共一万五千杆。西北前线拨五千杆,北方四省各拨一千杆。山东、山西、河南、直隶各一千杆,山东和河南的驻军降兵多,各加两百杆。剩下的留给北京的卫戍部队和天津外围的驻军。”他在清单上画了几道线,“炮总共六十门。西北前线三十六门,北京城防八门,天津港岸防六门,唐山钢铁厂守卫四门,山东、山西、河南、直隶各一门。弹药按步枪和火炮的数量配发,不再单独追加。”

刘德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山东的土匪还在活动,一千杆枪够不够用?”洪仁玕看着他:“剿匪是短期的事,土匪打完了,枪就闲置了。西北前线是长期的事,沙俄的前哨还在伊犁河谷外面,那边的枪不能少。山东的枪够用,剿匪的弹药不够,可以从下一批进口里补。”

刘德馨还想说什么,曾国藩在旁边说了一句:“刘大人,山东的土匪有多少人?”刘德馨愣了一下:“几百人。”曾国藩说了一句:“几百人的土匪,一千杆枪够了。山东的驻军如果一千杆枪还剿不了几百人的土匪,那就是练兵的问题,不是枪的问题。”刘德馨坐回去,没有再开口。

官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折子重新展开:“湖北的造船钢板和铜料呢?”洪仁玕在清单上找了一行:“造船钢板两千吨,宁波船厂留八百吨,武昌船坞留六百吨,上海船厂留六百吨。铜料从下一批进口里补,这一批的铜料优先供北京机器局铸炮。”官文把折子合上,没有再追问。

会议开到傍晚才散。各省的代表从正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蹲着抽烟,有人沿着台阶往下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里的灯。曾国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官文走过来,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官文先开口:“曾公,湖北和四川争机床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曾国藩看了他一眼:“湖北的钢铁厂是急,但四川的机器局也急。我不争,四川的织造厂就开不了工。”官文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到码头上,各自上了自己的船。

洪仁玕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他把各省的物资分配清单重新核对了一遍,在册子上逐项批注了最终的分配数字。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南京城内的街巷中有人在扫街,扫帚从青石板上划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他睁开眼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烧短了一截。他站起来把灯芯拨长了一些,坐下来继续翻看下一份公文。正堂外面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