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虚空。

是一个不在任何地方的地方——

漆黑的世界里闪着些许星光。

没有风。

没有温度。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地平线,没有天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星光,和两个少女。

黑色长发的少女跪坐着。

她的腿上躺着一个白发的少女,此刻她正在用手抚摸白发少女的头发,像是帮她梳理一样。动作很轻,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白发少女不知道是感受到了脑袋下柔软的大腿,还是感受到了自己头发在被人抚摸。

总之她醒了。

花影·白百合。

死在了蓝星。死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炼气期手里。

这是她最后的记忆——银白色的剑光从左肩划到右腰,规则层面的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身体碎裂成白色的光点。

然后就是现在。

脑袋枕着什么东西。

很软。

比任何枕头都软。

有什么东西在摸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的。

很轻很轻。

白百合醒来第一感觉是——这双腿好柔软。

然后感受到自己头发在被抚摸。

非常轻,非常小心,好像怕弄坏自己一样。

她睁开眼。

白百合的视线里只有一片黑色的布料,和布料下柔软的起伏。

但在那片黑色的上方,她能看到几缕垂落的黑色长发——很长,很直,像是用夜色织成的丝线,发丝上隐约闪着星光,像把整片星空都编进了头发里。

白百合看不见对方的五官,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双抚摸她头发的手——指腹很温暖,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她想起身——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刚死了一次

那个声音说。再躺一会吧。

女声。很安静。

白百合想起来了。

自己刚刚是死了。

被一个叫做莫语的蓝星炼气士砍死了。

她突然想笑。

星烁花园的花影,死在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甚至死在一个以前从没听说过的、莫名其妙的人手里。

这个人甚至只有炼气期。

这要是给莲知道了——

那双温暖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头顶。指腹从发顶滑到发尾,轻轻理顺了一缕打结的银白色头发。

白百合的思绪被打断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灵力的交流,不是修士之间的神识触碰,就是一只手,放在头上,轻轻地摸。

很暖。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死了这件事。

真的死了。

被一个炼气期的砍死了。

这个事实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白百合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死亡、银光、碎裂的身体、消散的意识——所有的记忆在同一瞬间涌了回来。

她想起身——要问个清楚——

又被按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感觉那双手也没什么力道,但自己就是被按住了。

别急。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笑意。有什么问题躺着也能问。

那双手还在抚摸她的头发。

很舒服。

脑袋下枕着的大腿也好舒服。

好软。

感觉比樱的还软,比向晴的还软。

白百合不再挣扎了。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

漆黑的虚空在眼前展开,星光在远处闪烁,像碎钻洒在黑色的绒布上。

没有风。

没有温度。

没有地平线。

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想事情。

想到了星烁花园。

当年大灾害之后,花影死光了,人也死光了。

整个星烁花园变成了废墟。

幸存者寥寥无几,缩在角落里发抖。

大家都很绝望。

人一旦绝望,爱和希望就没了。

愿力也没了。

你在想花园的事吧。

那个声音忽然说。

白百合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说。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尾,又理顺了一缕银白色的头发。很好猜。

白百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那双手没有停。

还在摸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白百合闭上了眼睛。

她继续想。

当年灾兽之后,大家都很绝望。

没人知道怎么办。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如果自己世界的愿力不够,那就去其他世界拿不就行了?

简单来说就是——献祭。

本来星烁花园就有相关抽取愿力的技术,只是从来没有人用在活人身上,技术是中性的,用在废墟上可以回收残余愿力,用在活人身上——

就是杀戮。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反正当时就是说了。在一次花影会议上,她站起来,说:我们去其他星域抽取愿力。

然后被莲揍了。

然后你就一个人去当了恶人。

那个声音又说。

白百合的眼睛睁开了。

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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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种类型我见过很多那个声音说。带着笑意。觉得自己没天赋,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反正没人会在乎自己——所以就把最脏最累的活揽下来。对吧?

白百合没有说话。

那双手又捏了一下她的耳朵。

很轻。

像在捏一只小动物。

白百合的耳朵红了。

耳朵又凉了。那个声音说。

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她的耳垂。

温度从指尖传过来,暖暖的。我给你捂一捂。

白百合没有挣扎。

不对哦。那个声音说。

语气很温柔。像姐姐在纠正妹妹的错误。没人会在乎你你不在乎自己

白百合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想到了莲。

莲。蓝色长发,平日里总穿着黑色长衣,冷峻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出身名门,从小作为花影培养,成为了当代最强的花影。说不定放在整个星烁花园的历史上也是最强的。她永远是对的。永远正确。永远强大。

还有向晴。金色短发,平日总穿淡黄色运动装,笑起来像太阳。一般出身,但那种气质——天生的花影。永远不屈不挠,永远是大家的小太阳。

樱。不知道活了多久,像奶奶一样。慈祥,温柔,随身带着吃的。

矢车菊。非常社恐怕生的孩子。甚至因为社恐开发了很多新的技能。

而我——

天赋一般。莲天天骂我不配当花影。天赋一般,性格也一般。也没什么优秀的背景。

然后她笑了。

没得选啊,这不是。

那双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指腹从发顶滑到发尾,轻轻理顺了另一缕打结的银白色发丝。

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个声音忽然叫了她,把她的思绪打断。

白百合侧过头,视线越过去一些,但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

为了救星烁花园的人,而去杀其他星域的人——你后悔吗?

白百合沉默了一秒。

只有一秒。

不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双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她的头发。

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白百合说。灾兽来的时候,普通人会死,魔法少女会死,花影候补会死,花影也会死。樱会死,向晴会死,莲也会死。灾兽面前人人平等,都会死。

她侧过头,看着虚空中的星光。

大家都没办法。但都不愿意当恶人。那我来就是了。

那双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不是安慰。只是——。

那你害怕吗?那个声音问。

白百合没有立刻回答。

害怕。她说。

她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了。

很害怕。她说。每次去其他星域的时候都害怕。每次杀人的时候都害怕。每次抽取愿力的时候都害怕。

她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但是不得不做。她说。总得有人来做。我是花影。那只能是我。

那双手从她的肩膀滑回了头发,一下一下地摸着。

很轻。

很慢。

我不想其他人弄脏自己的手。白百合说。莲不会做这种事。向晴不会做这种事。樱不会做这种事。矢车菊也不会。

只有我。

只有我这个天赋一般、性格不好、没什么优秀背景的我——

那双手停了。

然后——

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还有一个原因吧。那个声音说。

白百合没有说话。

你长得太显眼了。那个声音说。银白色的头发,淡色的眼睛,这张脸——放到整个星海都能排上号。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

白百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说得对。

白百合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银白色的长发,苍白如纸的皮肤,淡色的眼睛——星烁花园里,她是最好认的。

莲的蓝色头发在阴影里可以遮住,向晴的金色头发在人群中不显眼,矢车菊躲在角落里没人注意。但她——

白百合太显眼了。

星烁花园花影的资料算是最高机密,一般人不可能知道花影的长相。

但如果有活口——如果有人见过她的脸——以她的显眼程度,很容易被找出来。

星烁花园的历史,花影的荣誉,都会被玷污。

所以她不能留活口。

见过她脸的人,必须死。

这是她的自觉。

所以你杀了所有人。那个声音说。语气没有判断。没有谴责。只是陈述。见过你脸的人,一个都不留。

白百合没有回答。

那双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那个声音说。

白百合侧过头。

你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对吗?

白百合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着头,看着虚空中的星光。

星光在远处闪烁,冷冷的,淡淡的,像无数只不眨眼的眼睛。

不对。她说。

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错的。她说。杀人是不对的。抽取别人的愿力是不对的。不管理由是什么,杀人就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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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但知道是错的前提下——我还是做了。

那双手停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是在替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你把自己包装成了纯粹的恶。那个声音说。

白百合的身体微微一震。

对所有人都视同蝼蚁。没有理由,没有动机,没有喜怒哀乐。你只是杀人,你只是抽取愿力。不需要同情,不需要理解。

那双手还在摸着她的头发,像姐姐安慰妹妹一样。

因为如果你承认自己有感情——如果你在杀人的时候流露出哪怕一丝犹豫或者痛苦——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你就做不下去了。

白百合的喉咙堵住了。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声音说的——

每一个字都是她心里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是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白百合躺在那双柔软的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不管理由如何,错的事情就是错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以后有人知道了这件事——说我是为了花园,说我有苦衷,说我是没办法的,找理由为我开脱,说我是做了当时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一下。

那么这个人,也是错的。

那双手停了。

然后——

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温润的指腹,很温暖。

白百合闭上眼睛,让那只手覆在自己的眼皮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不是嚎啕大哭——她不会嚎啕大哭。

是那种很安静的哭法。

眼泪一直流,但声音一点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死了。

也许是因为累了。

也许是因为——她其实一直想哭,但一直没哭。

在花影会议上被莲揍的时候没哭。

第一次去其他星域杀人的时候没哭。

杀第一百个人的时候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