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她低垂的眼底,藏着深重的疲惫与愧疚。
昨夜密林,老牧民隐去、少年晕厥、众人沉寂之后。
是她上前。
她第一时间探到凌逍野心口的生生镇纹佩,猎息扫过玉佩纹路的刹那,浑身血脉骤然刺痛、震颤。
血脉猎人,并非天生杀伐无情。
血猎公会世代传承的,从来不是功法,而是血脉诅咒。
这是公会最高秘辛,不入外册、不录残卷,只代代口传心印。
凡入血猎道统者,出生即染咒丝,神魂被公会上古阵纹绑定,终生无法叛离。
小主,
咒力随修为增长愈发狂暴,逐年侵蚀神魂、透支寿元、操控心志。
历代猎人,皆被咒力捆缚神魂、锁死寿元、操控心志。
终生为公会奔走,不得自由,不得善终,寿不过三十,神魂永世沉沦。
过往三任潜伏宗门的猎人,尽数咒发暴毙,无一善终。
她潜伏多年,隐忍蛰伏,执行无数观测、溯源、探查任务,只为寻找一桩可以破解自身血脉咒的机缘。
公会残破典籍唯一记载:
上古守脉至宝,镇纹可平咒,生纹可解厄。
生生镇纹佩,是她此生唯一的破局希望。
昨夜,机会就在眼前。
她只需抬手一取,便可挣脱世代枷锁,摆脱咒力缠身的永世宿命。
可她取宝之时,指尖触到少年冰凉虚弱的胸口,触到他崩碎丹田、耗尽本源、舍己救人的残破躯体。
心底从未有过的愧疚,瞬间翻涌泛滥。
她清楚凌逍野的选择。
绝境之中,不偏不私,不分亲疏,以自身道途为代价,均分本源,双救厄者。
世间修士,皆趋利避害。
唯独他,逆势而行,以身承劫。
她盗的,是救命至宝。
她负的,是唯一待她无恶意、无偏见、无算计的人。
是以她连夜将人送回杂役房,替他遮掩伤势、避开宗门巡查、抹去林间痕迹,保他平安苏醒。
盗玉是求生,护人是存善。
一念自私,一念良知。
两相拉扯,日夜煎熬。
阿尘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贴身藏好的玉佩。
玉佩紧贴心口,上古纹路隐光流转,丝丝温润生机顺着皮肤渗入血脉。
她体内原本躁动翻涌的猎咒,瞬间被强行压制。
往日无时无刻的神魂刺痛、血脉灼烧、心智躁乱,尽数消退。
那种被枷锁捆缚、被咒力操控的窒息感,第一次彻底消散。
效果远超公会典籍记载。
玉佩隔着衣料,依旧传来温润绵长的生机,缓缓抚平她血脉中躁动的猎咒,压制神魂深处的枷锁刺痛。
有用。
真的能压咒。
可心底的空洞与愧疚,愈发浓重。
她抬眸,目光掠过凌逍野苍白虚弱的侧脸,看见他干裂的唇、塌陷的眼窝,看见他修为尽失、根基残破的狼狈模样。
是她,在他绝境救人、透支一切之后,趁虚取走了他唯一的保命至宝。
救命之恩是真,偷盗之过亦是真。
善恶对错,在她身上彻底纠缠,无从分割。
她抬眸,目光掠过凌逍野苍白虚弱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顺,却藏着细微试探:
“你修为……好像跌得很厉害。”
凌逍野直视她,眸光平静无波,字字清晰:
“绝境分灵,本源崩碎,该有的代价。”
他语气平淡,无怒无怨,却比斥责更冷。
他清楚自身处境,也清楚对方的算计与拉扯。
话意暗藏机锋。
代价,他认。
被盗、被瞒、被背叛的账,他亦会一一算清。
阿尘避开他的目光,垂眸轻声道:
“好好休养,宗门近日严查,切莫外出惹事。”
她语速极缓,刻意掩饰心底慌乱。
她怕再多对视一瞬,眼底的愧疚、自私、挣扎会尽数败露。
怕这个唯一对她真诚的人,彻底看穿她肮脏的底色。
一句叮嘱,半分关切,半分遮掩。
她不敢久留,怕眼底愧疚泄露,怕心思被看穿。
起身之际,袖角微扬,一丝极淡的猎咒气息悄然溢出。
气息阴冷沉郁,不同于荒古咒的暴戾,更偏死寂、捆绑、操控,是血猎公会独有的咒力特质。
转瞬即逝。
旁人无法捕捉,凌逍野却心头一凛。
那气息,阴冷、孤寂、带着世代枷锁的沉郁,与苏清鸢、巫兽的同源古咒,隐隐有着第二层隐秘呼应。
同出荒古咒源,后世分化为囚身咒、猎命咒、镇厄咒三支,一脉同源,各司一劫。
咒外有咒,局外有局。
苏清鸢、巫兽是被咒所困的受害者。
阿尘是被咒所控的狩猎者。
三方咒脉,早已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唯独凌逍野,是网外唯一的破局变数。
风穿窗棂,冷意侵床。
又一则谶语暗落,藏尽迷局:
人心藏私玉藏劫,
一念偷天一念怜。
局中不识局中意,
只道身前是伪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