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改天换地

天启帝缠绵病榻多日,高热不退、气息奄奄,整座紫禁城死气沉沉,朝野人心惶惶。魏忠贤看着汤药无效、太医无策,眼见天子一日弱过一日,再也不敢拖延,强行命人将重病缠身、无法起身的天启帝,连龙床一同抬上金銮大殿。

偌大朝堂肃穆死寂,龙榻之上的天启面色惨白、唇色干枯,双眼半睁半阖,呼吸微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望着阶下文武百官。

魏忠贤立于殿前中央,面色凝重,双拳紧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肃压遍整座大殿:“陛下落水受寒,淤毒积脏,太医院束手无策,天下名医无人可医。普天之下,唯独辽东朱亲王精通绝世医术、手握秘药,可救圣驾。臣请即刻拟旨,八百里加急奔赴辽东,召朱小宝火速回京,入宫为陛下诊治。”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无人反对。所有人纷纷垂首拱手,点头极快,动作整齐划一,一副全然赞同、心系君上的忠臣模样,口中齐声应答:“厂公所言极是。速召朱亲王回京救驾。”

可众人低头俯首的瞬间,眼底齐齐闪过一抹阴毒狠色,心中念头高度一致——绝对不能让朱小宝活着回京。

朱小宝若是回来,天子被救活,龙体复原,朝堂旧账必被清算。他们端午蓄意推帝落水、暗中谋逆换君、串联拥立信王、屠戮士族子弟的所有阴谋,全部会被一一翻出,届时满朝文官尽数株连九族,无人能活。

与其坐等死局,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弄死天启。只要天启即刻驾崩,新君继位,旧旨作废,朱小宝再无回京救驾的名义,手握重兵在外,反倒成了新君忌惮的权臣叛臣,必死无疑。

群臣心中杀意骤起,表面依旧恭顺肃穆,无一人显露半分异常。魏忠贤不知众人暗藏杀心,即刻拟写圣旨,加盖玉玺,派出快马,八百里加急疾驰辽东,召朱小宝即刻回京。

可这道救命圣旨,送出京城还不到一日。深宫之中,早已被文官暗中买通的贴身内侍,借着进药之机,端来一碗调配好的汤药,恭恭敬敬奉上龙床。昏迷虚弱的天启帝毫无防备,被宫人小心翼翼扶起,小口饮尽整碗汤药。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微弱苟延的气息骤然断绝。龙榻之上,天启帝身子猛地一僵,手脚瞬间松弛,双眼彻底圆睁而后缓缓失色,呼吸骤停,再无半点起伏。

大明天启皇帝,当场驾崩。整座皇宫瞬间死寂。满朝文武听闻噩耗,人人面露悲戚、伏地痛哭,装作痛心疾首、国失君父的模样。可私底下,所有人心里高悬的巨石彻底落地,暗暗松了一口大气。

天启死得恰到好处。圣旨未到辽东,朱小宝来不及回京。先帝骤然崩逝,国无君主,接下来,便是他们拥立信王登基、彻底清算朱小宝的大局。

有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手指头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在抖,像是哭,又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旁边的人也是一样,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们的后颈绷着,一根一根的筋鼓起来,又慢慢消下去。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

殿外有风吹进来,吹得蜡烛晃了一下,没有人去扶。烛火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了。大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些低低的、压着嗓子的哭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堵着,上不去,下不来。魏忠贤站在龙榻旁边,看着天启帝那张已经失了血色的脸,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看着底下那些伏地痛哭的文武百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抬脚往殿外走,走到门槛跟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天启帝汤药暴毙、骤然驾崩的消息一出,宫内内侍不敢私自隐匿,只能第一时间传召内阁重臣入宫。

可此刻的内阁群臣,早就在前几天间暗中串联、互通声气,谋逆拥立新君的心思早已铁板一块。接到宫中传召的那一刻,众人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悲痛,反倒个个神色镇定,眼底藏着蓄谋已久的笃定。

不等宫中逐一传令,内阁群臣主动集结、连夜传令,将京中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勋贵宗室尽数唤入皇城。

深夜的紫禁城灯火通明,却透着彻骨的阴冷。朝野文武、京畿官员连夜齐聚朝堂,无人迟疑、无人反对、无人异议。所有人心里清清楚楚,天启已死,旧朝落幕,他们唯一的生路、唯一的退路,便是拥立信王朱由检登临大位。

群臣整齐肃立,齐齐跪伏金銮殿阶下,同声恳请信王继位。朱由检缓步走入大殿,神色端严肃穆,面上故作悲戚,眉眼间却无半分真实哀痛。

他隐忍蛰伏多日,等到的便是此刻时机,当即顺水推舟,接受群臣拥戴,连夜继位登基,改元崇祯。新君甫一登基,百官不等天色放亮,即刻联名上奏、草拟圣旨。满朝文武积压数月的恨意、恐惧、忌惮尽数爆发,字字句句针对远在关外的朱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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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冰冷圣旨连夜加盖新帝玉玺,快马传出京城:尽数剥夺朱小宝所有亲王爵位、边关总指挥职权、东宫太傅头衔,一切军政职权尽数作废!令朱小宝卸去所有兵权私兵,孤身一人即刻返回京城,入宫候审待罪。

朝堂清算,来得又快又狠,丝毫不给喘息余地。京城风云剧变、改朝换代的惊天消息,隔着关山阻隔、千里路途,传递缓慢。远在宣府行宫的张嫣,身处关外隔绝之地,无京中密报、无朝堂音讯,整整七日之后,才终于收到天启驾崩、新帝登基的消息。

七日时间,足以改天换地。此时此刻,京城早已彻底换了人间。朱由检坐稳龙椅,崇祯朝正统已定,朝堂权柄彻底落入文官集团之手。一纸问罪圣旨悬在头顶,只待朱小宝孤身回京,落入牢笼,任人宰割。

张嫣手握传报信纸,指尖瞬间冰凉,浑身僵直。她独自立在行宫廊下,望着关外苍茫大地,心底骤然一片冰凉。

她清楚知道,京城那群文武,要的从来不是公道,他们要的,是朱小宝的命。她站在廊下,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她的袍角翻动起来,又落下去,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没有抬手去拢,眼睛还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宫人端了茶过来,走到她身后不敢出声,站了一会儿又退下去了。

她听见了,没有回头。她把手里的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头在袖口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她转过身,迈步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门扇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截折好的信纸,看了很久。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