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冷风卷着冷硬的雨丝,像无数发小弹丸狠狠撞在博物馆的全玻璃幕墙上,沉闷的砰砰声顺着钢结构骨架的缝隙往里钻,爬过空荡挑高的大厅,一直钻进纵深的走廊,把廊顶悬着的暖黄夜灯晃得发颤,光影像水面波纹一样来回晃荡。整栋楼的主照明早在十一点闭馆后就全部熄灭,只剩下走廊转角每隔二十米一盏的应急灯,还有三楼特展厅展柜上方一圈暗藏的LED描边夜灯还亮着。奶黄色的光斜斜铺下来,落在擦得一尘不染的钢化防弹玻璃上,细密的浮尘在光带里打着转,连玻璃后那片巴掌大青铜残片上,青黑色纹路里嵌着的点点金沙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馆一楼值班室的挂钟还是建馆时留的老发条款,没有电子音,只有金属齿轮咬合的清脆声响,滴答,滴答,穿透三道关死的木门,晃晃悠悠飘到一楼拐角封闭的备品间,每一声都像小锤子,砸在房里两个人绷紧的神经上。
林默后背紧紧贴着凉冰冰发潮的水泥墙角,冻得那片皮肤很快泛起了鸡皮疙瘩,一身量身裁剪的黑色作训服把他整个人完完全全融进了备品间门后的阴影里,连呼吸的白气都被阴影吞了。他右手松松搭在腰后的枪柄上,指节保持着刚好发力的弧度,左手抬着,指腹按紧了耳麦的通话键,电流的沙沙杂音里,陆续传来各个埋伏点位清晰的低声汇报:
“一楼大厅正门岗到位,出入口已经用防暴栏封死,没有异常动静。”
“后门围墙岗正常,围墙上的防盗铁丝网完整,没有攀爬痕迹,没人靠近。”
“楼顶东南狙击位到位,所有对外开窗都在射程内,风向湿度测过了,瞄准镜已经校正好了。”
“二楼西楼梯口正常,防火门已经从外面锁死,一切安静。”
“地下车库出口暗岗正常,闸门落锁,周边没发现异常,没动静。”
林默喉结轻轻动了动,将压在胸口的那股滞涩感咽下去,对着领口隐作训服领口的微型麦克风压着声音开口,气息控制得极好,连一点震动都没多给:“所有人保持原位,把保险打开,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乱动,不许暴露。顾明远比我们所有人都熟悉这个地方——他三十年前就是这里的副馆长,哪条走廊有盲区,哪里能藏人,安保换班哪一分钟没人盯,他刻在骨头里。他不会太早来,早了动静大容易暴露,也不会太晚,晚了天亮前出不去,一定会卡着下半夜两点,安保换班那七分钟的空窗。他等了三十年,这点时间算得准得很。”
陈曦坐在林默对面,那只堆着干净清洁布的旧木箱子上,膝头横着一台打开的便携信号接收器,黑色屏幕上一道绿线一跳一跳,对应着三楼展厅所有展柜暗藏的震动传感点,绿线平得像拉直的铁丝,连一丝多余的波纹都没有。她指尖冻得发僵,轻轻搓了搓膝盖,悄悄拧开随身带的保温杯盖子,带着红枣和老姜的甜香热气一下子漫开,混着旧备品间里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暖得人鼻尖一松。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暖意在喉咙滚下去,慢慢传到冻得发麻的指尖,才侧过身,把声音压得几乎贴到林默耳朵上,热气蹭着他的耳廓:“你说……顾明远那么老奸巨猾,会不会半个月前我们放消息的时候,他就提前闻到风声了?要是他知道我们布了天罗地网等他,干脆不来怎么办?这诱饵摆了半个月,全支队天天连轴转,要是空等这一夜,下次再想抓他,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
林默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百叶窗缝隙外的走廊,昏暗的夜灯光斜斜切过来,落在他紧抿成直线的下颌线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十年前师父倒在追捕顾明远的小巷里,胸口的血浸透了粗布警服,最后一句话就是“盯着那枚青铜残片,顾明远要拿金沙宝藏的钥匙”,那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扎扎实实扎在他心上十年,只要一想到顾明远,针就会往心里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