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煤窑深锁

“孤心中有数。”朱瞻均摆手打断他,“大同城内有千总衙门和雁门边军策应,何况惊蛰号就在城北车场,你走之后,真有什么变故,孤乘机车撤往雁门关不过两个时辰。”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倒是你这条道儿,一路上要多加小心。魏老匠人是关键人证,他能画出这些年私铸的全部图纸流向,务必将人安然送到京师。”

李忠抱拳领命,转身要走,朱瞻均又叫住他:“等等——那十二根炮管粗胚,是交给魏老匠人加工成什么样式?”

“赵二成说,是六尺长的后装式铁炮,带炮闩和俯仰架,比边军现用的虎蹲炮口径大两成,膛壁却薄了三成,全靠低锰钢的强度撑着。赵二成不懂门道,但那商人说过一句——‘这样的炮,装配在船上,一炮能打穿三寸厚的船板’。”

朱瞻均心头一凛。六尺后装铁炮、低锰钢、船用——这分明是凌波号上那门试制舰炮的仿造制式。满剌加人从泉州窃走水密设计方案,又来大同走私铸炮粗胚,双管齐下,是要在海上另起炉灶。

“去吧。”他挥了挥手,望着李忠的背影消失在羊皮帘子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夜色。月光惨白,照在煤窑四周堆满的矸石堆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传来一声孤零零的狼嗥,很快被风吞没了。

他回到账房里,重新坐下,摊开一张直隶舆图。喜峰口至遵化的铁路筹备正在草拟章程,原本计划开春动工,如今出了这般变故,恐怕要重新掂量。他提笔在舆图上大同至雁门关一段画了一道重线,又沿杀虎口向北延伸出一道虚线,直指漠北。虚线的尽头,是他猜测的瓦剌隐蔽铸造坊的位置——它将西伯利亚的凛冽寒风与江南的湿润季风分隔开来,也在朱瞻均脑海中构成一条从泉州经大同通往漠北的走私走廊。

他忽然想起沈墨言从京中寄来的信——西山机务局清点出那三幅《泰西奇器图说》水力鼓风机图纸的失窃案,借阅人以兵部勘合为凭,持山西口音。他那时就曾猜测,图纸或许会经大同一带流出。如今白洞煤窑的铁屑废料和魏老匠人多年私绘的铸造图样,恰好与水力鼓风机的缺失篇目形成呼应。

“若瓦剌得到水力鼓风机全套图纸,配合铜炮、铁炮私铸的技术,不出两年,漠北就能造出足以威胁边墙的重火力。”

他闭目沉思了片刻,再睁眼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他以为是李忠去而复返,抬眼一看,进来的却是萧七娘。她换了身灰蓝布袄,头发用帕子包着,扮作本地妇人,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

“殿下,夜里寒凉,先暖暖胃。”萧七娘将碗放在桌角,顺手在炉边烤了烤手,“李千户已经带着魏老匠人从西面矿道走了。周彪领人散布在煤窑外围,扮作挖炭的窑工和赶车的脚夫,暂时没有动静。”

朱瞻均端起羊杂汤喝了一口,汤还烫着,一股羊油的膻气混着胡椒的辛辣冲入肺腑。他瞥见萧七娘神色间似有言未尽之意,便问:“还有什么事?”

“妾身在窑场门口看见一个挑炭的年轻人,他筐里装的不全是炭块,底下垫着一层干草,草下有半截露出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事。那形状,像是拆散开的铳管。”

朱瞻均放下汤碗,凝视着她:“你确定?”

“妾身在南洋跑了多年码头,火铳和炮管见惯了的。那油布包的轮廓比寻常鸟铳管粗些,而且两头包铁,分明是内铆结构的枪管。”萧七娘声音压得更低,“那人进窑场外围转了一圈,没买炭就原路往东走了。妾身让周彪派了个暗哨缀了上去,去看看他落脚何处。”

朱瞻均微微眯起眼睛。这白洞煤窑背后果然不只一条线——那边满剌加商人前脚刚走,这边便有人持铳管前来试探,分明是听到了风声,急着转移剩余军器。

“东面是哪儿?”他问。

“往东走二十里,是桑干河上的一个渡口,再往南便是通往蔚州的商道。”萧七娘答得利落,“妾身认得那处渡口——早年间走私私盐的多从那里过河,水浅时能蹚过去,河对岸便是官道,直抵紫荆关。”

朱瞻均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落在桑干河渡口的位置。紫荆关——那是连通大同与京师之间的咽喉要道,也是过去瓦剌使臣进京朝贡常常经过的路线。若白洞煤窑私铸的军器还有残余,极可能经此渡口南下,混入商旅车队中送往京师一带。

他越想越笃定,当即对萧七娘道:“你留在此处替周彪压阵。我回一趟大同城内,面见总兵官调些边军精锐,扮作商队在渡口上下游设伏。”他看了看天色,距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若是那人今夜就把货送过去,我们便要赶在他动手之前布好网。”

萧七娘应下,利落地收了汤碗。朱瞻均披上大氅走出账房,冷风灌进领口。他翻身骑上马,带着两名护卫迎着夜色奔大同城方向而去。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发出脆响,月光将一骑士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大同总兵官行辕,他穿过值守官兵的盘查,径直进了后院的签押房。总兵官陈瑄年过五旬,是靖难宿将,听闻太孙深夜亲至,连忙披衣起来。朱瞻均简短说明了白洞煤窑私铸军器的线索和渡口发现的可疑人物,陈瑄当即调派五百边军精锐,分作三股,趁天黑前赶往桑干河渡口上下游各自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