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津门潮暗

“说是‘整根,连炮闩一起’。”萧七娘道,“他们打算从海河装小船,上暹罗船出海。”

朱瞻均冷笑了一声。汉王朱高煦被幽禁凤阳高墙,居然还能遥控这么多暗桩,从大同煤窑到南洋私贩,再到朝中清流,盘根错节,若再不斩断,来年开春瓦剌南下的消息恐怕就不是纸上的密信了。他当下便定下计策,与李忠、萧七娘低声商议了足足半个时辰。

次日一早,朱瞻均照旧装作无事,带着李忠去柳记修船铺看“修轴”。柳百川依言换了新轴套,那副旧轴套则用一块油布裹着,塞在船坞角落废料堆底下。那个哑巴石头一如既往来上工,闷头帮着搬木料。朱瞻均远远看着他,发觉他目光时不时往凌波号尾舱的方向瞟,手里干活却故意放慢,似乎在留心谁接近了轴套区。

午后,朱瞻均让柳百川故意放出风去:尾轴水密难办,他准备夜间加班,将轴套重新装配,三日后下河试航。果然,傍晚时分,哑巴石头跟人调了班,说要回码头把铺盖取来,晚上宿在船坞照看炉火。李忠派人远远缀着,见他并未回码头大通铺,却绕到海神庙后巷,钻进一间茶馆与周之安见了面。

到了夜间,月色晦暗,海河上起了薄雾。朱瞻均换了身黑色短打,带几名锦衣卫伏在凌波号船坞对面的料棚顶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船坞。果然,三更刚过,一个黑影从船坞侧门闪入,手脚极轻地摸向尾舱。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揭开尾轴护盖,正要把管中的盐水往轴套缝隙里灌,忽然脚下“绊”了一根横绳,整个人踉跄扑倒,随即被料棚里扑出的锦衣卫摁倒在地。

李忠摘下那人的蒙布,正是哑巴石头。朱瞻均从料棚顶上纵身跳下,蹲到他面前。那人咬着牙不说话,李忠在他怀里搜出竹管和一张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凌波号尾舱的尺度、轴套装配时辰,还有一句“潮信三日为号”。

朱瞻均把纸对着灯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会写字?”

那人身子一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殿下饶命,小的是被逼的。”

“谁逼你?”

“周……周之安。”他结结巴巴道,“他说小的是凤阳高墙那边早年安置在天津卫的钉子,要是敢泄露,就报上官府把小的一家的旧案翻出来。小的原先是蓟州铁场的徒工,因为偷学过几手铸炮手艺,被汉王府的人记了名。”

朱瞻均没有再问,让李忠把人带下去锁好。他抬头望了望海神庙方向,雾里看不见庙宇尖顶,但能隐约听见远处潮声。他低声道:“周之安那边,让萧七娘照计划去接头。船坞这里,三日后试航照旧,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打算怎么来夺‘铁管’。”

三日后,辰时。海神庙后殿。

萧七娘换了一身泉州海客惯穿的赭色长衫,腰里别着那枚鱼尾纹铜钱,一步三摇地走进殿门。周之安早已等在香案旁,身边站着一个满脸黢黑的汉子,皂衣短靴,看起来像是跑船的伙计。周之安见了她,先笑一声:“何家姐姐果然守时。”

“货样呢?”萧七娘懒得寒暄,直截了当道。

周之安拍拍手,那个黢黑汉子从后殿梁柱间拖出一条长木箱,打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节乌黑发亮的炮管尾部,还有一根黄铜炮闩。萧七娘心头一跳:那正是凌波号上的转架炮样式。她在南洋见过不少私售军械,可这种尺寸的低锰钢炮管,却是头一回见人拿来交易。

她稳住神色,探手摸了摸炮管,故作行家道:“这是机务局的新料,你们怎么弄到的?”

周之安笑道:“这便不消姐姐操心了。只要姐姐把货送上暹罗船,余下的银子,自然有人从吕宋那边兑给你。”他说着,目光朝殿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凤阳那边催得急,要赶在春汛前把军火送到大同口外。姐姐若肯再搭一条线,还有一注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

“凌波号明日试航,船上有全套蒸汽机件图样。”周之安眼中露出几丝精明,“汉王殿下许了,若能拿到那图样,洋面漕路全由我做主。”

萧七娘故作沉吟,正要接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袍人闯入殿中,正是周之良身边的长随,面色煞白,急声道:“二爷快走!船坞那边失手了,锦衣卫已经把石头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