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冬,京宁铁路镇江至苏州段在泥泞中艰难推进。
江南的冬天不像塞北那般酷烈,却阴冷潮湿,冻雨连绵。路基开挖后遇上连绵阴雨,工地上的民夫和匠师们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干活,牢骚满腹。朱瞻均不得不从通州铁厂调来三台蒸汽碎石机和两台蒸汽排水泵,日夜不停地将积水抽排,又令沈墨言赶制了一批防水油布覆盖已铺好的碎石层,这才勉强保住工期。
于谦在临时行辕里对着沙盘发愁:"殿下,苏州到杭州这一段更难。太湖西岸的软土厚达两丈,光是换填就得动用上万民夫。照这个速度,年前怕是铺不到杭州。"
朱瞻均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那就先铺到常州。杭州段留到明年开春,让工坊先把太湖段的地质勘查做完。另外——纪纲那边有消息了吗?"
于谦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短信:"今早刚到。云南那边,朱瞻基确实没闲着。他虽被贬为庶人,但张辅旧部中有个叫张安的百户,暗中替他联络了木邦土司。不过目前只是送了些金银细软,还没有实质动作。纪纲说,若殿下要动手,现在就能拿人。"
朱瞻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张安不过是个跑腿的,抓了他朱瞻基还能换别人。我要的是他跟外番勾结的铁证——最好是他亲笔写的信、盖了印的文书。让纪纲继续盯着,等他把网撒大了再收。"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萧七娘匆匆进来,脸色不好看:"殿下,出事了。苏州段工地上有个匠师头目叫马三宝的,今早带着十几个人跑了。我查了名册,这人是半年前从工部调来的,底细不干净。"
朱瞻均与于谦对视一眼。于谦当即道:"工部调来的人——多半是东宫的钉子。殿下,要不要让纪纲在沿途设卡?"
"不必。"朱瞻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雨幕,"跑了几个人不打紧,怕的是他们把蒸汽纺纱机的图纸带出去。七娘,你即刻让苏州厂把所有核心图纸收进铁柜,非你和沈师傅亲启不得动用。另外——放出话去,就说马三宝偷了工坊的铜料,锦衣卫正在缉拿。"
萧七娘领命而去。朱瞻均回到沙盘前,用手指点了点苏州的位置,对于谦说:"先生,我有个想法。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朱瞻基在云南搅不起大风浪,但他在京城的余党还没清干净。我打算年后进京一趟,当面跟皇爷爷请旨,把东宫匠作监的旧案彻底翻出来——不是翻沈师傅的冤案,是翻他们当年怎么篡改图纸、怎么在火器上偷工减料的旧账。一次清算干净,省得日后反复。"
于谦眼中精光一闪:"殿下高明。旧账翻出来,不光是打朱瞻基的脸,更是让天下人看看东宫这些年误了多少边军性命。只是——皇上那边,会不会觉得殿下逼得太紧?"
朱瞻均苦笑:"皇爷爷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儿孙相残。但他更怕的是边军流血、国本动摇。只要我把道理讲清楚,把证据摆明白,他会明白的。"
永乐二十年正月,朱瞻均奉旨回京述职。
他先去武英殿给朱棣磕了头。年过五十五的朱棣坐在御案后面,鬓边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缕,但精神尚好,见到孙子进来,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均儿,你在外头折腾了一年,朕的铁轨都快铺到天边了。来,坐下说话。"
朱瞻均依言坐下,将京宁线、宣大线的运营实账一一呈上。朱棣翻了翻,越看越满意:"好,好!运费省了七成,运量翻了十倍——朕当年打北元,光运粮就累死多少民夫。有了这铁车,朕的将士再不用饿着肚子打仗。"
朱瞻均趁机将话题引到正轨上:"皇爷爷,孙儿还有一桩事要奏。去年宣大线工地查出贪墨,牵出东宫旧人王文达。孙儿顺藤摸瓜,发现东宫匠作监当年不光贪银子,更在火器上做了手脚——他们擅自改了迅雷铳的棘轮齿距,差了三毫,导致炸膛伤了几千边军。这桩旧案,孙儿想请皇爷爷下旨彻查。"
朱棣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朕知道。当年宣府炸膛的事,朕一直压着没提,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瞻基那孩子……唉。"他摇了摇头,"你要查就查吧,但有一条——只究事,不诛人。朕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孙儿进诏狱。"
朱瞻均跪下磕了个头:"孙儿遵旨。只清算旧账,不牵连无辜。"
从武英殿出来,朱瞻均长长舒了口气。他知道朱棣这话的分量——不株连,意味着朱瞻基本人虽已被贬,但只要不再犯事,便可保住一条命。这是老人最后的慈心,也是朱瞻均必须守住的底线。
当天下午,他在于谦陪同下拜访了致仕翰林杨溥。杨溥住在东城一条僻静巷子里,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老人须发皆白,见到朱瞻均来,只淡淡一笑:"殿下来了。坐吧,老夫煮了茶。"
两人对坐饮茶,杨溥主动提起了云南的事:"老夫听说张辅旧部在昆明闹腾。殿下可要小心——张安此人老夫当年见过,是个有胆子没脑子的,容易被人当枪使。"
朱瞻均道:"杨公放心,纪纲已经盯死了。我这次来,是想请杨公帮个忙——东宫旧案的卷宗里有些文字牵涉到当年的翰林院批文,我需要有人帮我理清楚。"
杨溥放下茶盏,认真看了他一眼:"殿下,老夫当年替沈墨言说了句公道话,便被东宫记了仇。如今老夫虽已致仕,但这把老骨头还认得清是非。你把卷宗送来,老夫替你看。只是——殿下,你走的这条路,比老夫当年想的还要远。铁车、火枪、纺纱机……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世道。"
朱瞻均微微一笑:"杨公,世道在变,人也得跟着变。孙儿不敢说走的路一定对,但至少——比原地踏步强。"
二月初,朱瞻均在京中诸事料理停当,正准备返程南下督造京宁铁路,忽然接到锦衣卫急报:云南那边出了大事。
朱瞻基在昆明私设香堂,联络木邦土司调集蛮兵两千,又通过张安从大理商帮借了三万两银子,意图在滇池以南的哀牢山区自立为王。消息是纪纲埋在张安身边的暗桩冒死送出来的,信纸上还沾着血迹。
朱瞻均看完信,面色铁青。他将信纸递给于谦,于谦看后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是要造反啊!若不即刻处置,等他联络上瓦剌残部,南北呼应——"
"不会。"朱瞻均打断他,"朱瞻基没那个本事。他手里两千蛮兵连震虏军一个营都打不过,瓦剌残部自顾不暇,不会理他。但这件事必须尽快了结——拖久了,皇爷爷知道了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