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西山密火

硝烟弥漫中,铁面人放下枪,拉开枪机——咔嗒一声,那枚发射过的黄铜弹壳从抛壳窗中弹出,叮当落在地上,尚余温烫手。

“射速,提升了多少?”朱瞻均问。

铁面人从地上拾起弹壳,吹了吹上面的硝烟:“从装弹到闭锁,两个动作。熟练射手在三息之内可以完成。比燧发枪的十四道工序,快了至少五倍。”

“精度呢?”

“百步内,弹着点可控制在人形标靶的胸腹范围。若加装表尺,二百步内仍有杀伤力。”铁面人顿了顿,“但定装弹的量产仍有三个问题尚未解决。”

“你说。”

“其一,黄铜弹壳加工耗时。水力冲压机虽已成功,但每日满负荷运转,最多产出三百枚弹壳,且每枚需经匠师手工检查,废品率仍有三成。要大规模列装,远远不够。”

朱瞻均沉默。他算过一笔账:神机营满编三千人,若每人配发五十发定装弹药,便需十五万枚弹壳。以目前每日三百枚的产量,即便废品不计,也要五百天才能备齐。

“其二呢?”

“其二,火药装填的一致性。目前弹壳内的火药仍是人工称量装填,每枚的装药量误差在正负半铢之间。误差虽小,但射程和弹道会因此产生差异,影响远距离精度。”

“其三——”铁面人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直视朱瞻均,“这支枪的闭锁机构,尚未经过长期连续射击的考验。我计算过,在连续射击五十发后,弹簧的弹性衰减可能会影响击发可靠性。但具体衰减多少,需要实弹检验。”

朱瞻均在靶道中来回踱了几步,手杖敲击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传令:一,工坊即日起两班倒,全力生产黄铜弹壳。水力冲压机不得停歇,匠师轮班值守。废品率降到两成以下的,每人赏银十两。”

“二,定装弹药中的火药装填,改为定容装填法——不用称,用量筒。误差控制在正负四分之一铢以内。剂量杯由铁面人亲自设计,交铸铜坊打造。”

“三——”他停下脚步,转向铁面人,“那支枪,明日我亲自试射五十发。”

铁面人皱眉:“殿下的伤……”

“弓马骑射或许不行,扣扳机总还扣得动。”朱瞻均按住他肩膀,“这枪若不过我的手,将来上了朝堂,我怎么跟人吹嘘它的好处?”

铁面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深夜丑时,西山万籁俱寂。

于谦没有睡。

他站在一顶位于西山深处的军用帐篷前,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写的名单,灯火在帐篷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篷中坐着三十七个人。

这三十七人,是于谦从神机营幸存的老卒和宣府边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部出身普通农户家庭,家中有妻儿老小,对大明的忠诚高于对任何个人或派系的依附。年龄在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体力正值巅峰,且都有三年以上的战阵经验。

于谦将名单举到灯前,开口是一如既往平稳而低沉的声调:“你们都知道,今夜为什么被招来这里。”

帐中无人应答。三十七双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浑善达克一役,神机营三千人,打没了七成。雁门关一战,又打没了剩下的七成。”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光了,我们就重建。但重建,不能照着老法子来。”

他顿了顿,将名单放下,取出一个粗布包袱,在桌上摊开——里面露出三支线条流畅、结构陌生的长枪,还有整整齐齐码放的黄铜弹壳,在灯火下闪着幽光。

“这叫后装线膛枪,”于谦拿起其中一支,动作缓慢而郑重,“不用从枪口装药,弹丸和火药是事先装在这铜壳里的。拉开这个机关——”他扳动右手边的杠杆,机匣打开,“把弹壳塞进去,闭锁,扣扳机。”

他举起枪,朝向帐外黑夜,瞄准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那枝手臂粗的树枝应声断裂,缓缓坠落。

帐中三十七人,有几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瞄准——击发,两步就够了。”于谦将枪放在桌上,“熟练之后,三息之内可完成一次射击。装填时射手要站直身子、咬开纸壳、倒火药、塞铅丸、用通条杵实——那段时间,足够鞑靼骑兵从百步外冲到你们面前砍下你们的脑袋。”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用这支枪,你们可以趴着、蹲着、甚至侧卧着装弹。你们可以在马背上装弹。你们可以躺在战壕里装弹。你们可以——”他停顿了一下,“一边冲锋,一边装弹。”

帐中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火药干燥、机械精密、弹药充足的基础上。”于谦的语气一转,变得冷硬,“这支枪,比你们用过的任何武器都精密,所以也比任何武器都脆弱。沙尘进入机匣,会卡死。火药受潮,底火打不着。连续射击超过三十发,枪管发烫,精度下降。装弹时弹壳没有推到位,闭锁不严,会漏气,可能会伤到射手的脸。”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逐一看过他们的眼睛:“所以,我不会马上给你们用真枪。你们要在西山深处的秘密营地,先用木制模型训练拆装和闭锁动作,然后用旧式火药枪练习隐蔽装填的战术动作,最后,才能用真枪实弹进行射击训练。课程为期三个月,全程不得离开营地,不得写信回家,不得与任何人提及训练内容。违反者——”

于谦停顿了一刹,声音轻而冷:“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