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皮都没抬,“现在来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肯签?”
“不是。”楚天河摇头,“我是来问,当年他们怎么逼你签的。”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学文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楚天河一眼。
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不信,还有一点被压了很久的火。
“你真想听?”
“想听。”
“那我得从头说,不然你也听不明白!”
沈学文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发干,转身拿起茶缸喝了口水。
放下的时候,手居然有点抖。
顾言坐在旁边,没再摆那副冷脸,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种时候,光靠气不够,得把人心里那团憋了几年的东西一点点倒出来。
沈学文看着桌面,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小主,
“最开始,不是我不讲道理。是他们给的补偿,我一眼就知道不对。”
“我那套房不大,可地段、附属面积、实际使用情况,全被他们往低里压。我当过老师,也在工会待过几年,政策文件我看得懂。第一次上门谈的时候,我就问他们,为什么同样一排房子,我家评估认定比旁边两户低一截。”
“他们说,统一标准。”
说到这儿,他冷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这四个字,他们最爱说!”
顾言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已经听过太多次“统一标准”了。
可每回从当事人嘴里再听一遍,还是会起火。
沈学文继续往下说。
“我不签。他们第二次上门,带的是评估公司的人,说我理解有偏差。第三次,街道来了,说大家都签了,让我不要拖集体后腿。第四次,拆迁公司的那个姓曹的也来了,说得更难听,说再这么拧着,后面就不是补偿多少的问题了,是你自己给家里找不痛快。”
秦峰听到这儿,眼神一下冷了。
“又是姓曹的。”
“对。”沈学文点头,“那个曹保军。话最脏,脸最厚。每次都一副替你着想的样子,实际上句句都是压人。”
他顿了顿,声音慢慢低了一点。
“前面我都扛住了。真让我动摇,是我老伴那场病。”
他转头看了眼帘子后头,眼神一下就暗了。
“那年她脑梗发作,住院一住就是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医院,晚上还得回家看材料、看补偿表。人都快熬没了。结果他们还是来,一拨接一拨。今天说你再不签,后面选房顺序可能受影响。明天说你家特殊情况,帮你协调一点,你别闹大。后天又有人上门,拿着一张所谓协调单,说有额外照顾,但前提是先把协议签了。”
顾言这时候脸已经绷得很紧,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录他们?”
沈学文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方便。再说了,我老伴躺医院里,我哪有那么多心思防他们这个。”
说到这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楚天河。
“楚市长,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楚天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他们说难听话。也不是补偿给得少。是他们一边逼你,一边还摆出是替你好的样子!”
“街道那边的人说,沈老师,我们理解你。拆迁公司的人说,老沈,别跟政策较劲,大家都是为你好。那个韩世荣来过一次,坐在我这屋里,喝着我泡的茶,跟我说,城市更新是大势,别因为一套老房子耽误一家人的未来。”
最后一句说出来,顾言脸上的肉都跳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老伴还在医院里躺着,他跟你讲一家人的未来?!”
“对!”沈学文眼神一下就冷了,“所以我当时就把茶杯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明显上来了。
“我告诉他,我不是不讲道理,我是知道你们这套账怎么算!前面压住户,后面腾地,最后拿去卖高价。你们嘴里说城市更新,心里算的都是房子值多少钱!”
秦峰坐在一边,听到这儿,慢慢问了一句:“后来怎么签的?”
沈学文沉默了几秒。
这回不是愤怒,是一种很长时间过去以后,提起来还是堵在喉咙里的憋。
“后来她出院了,落了后遗症,走路不稳,说话也慢。我儿子在外地,赶回来吵了两次,差点跟姓曹的动手。街道那边又来做工作,说项目真不能再拖了,再拖到后面,全家都没好处。我那时候真是熬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眼眶红了,却没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