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思考

司郁的脑子,像灌了满满一瓢冰水,又像烧得发烫,混乱无序却愈发清醒。

她忍不住揣度眼前每一个细枝末节。

先生为什么会突然去联系燕裔?

他一向不管不顾,但是也算比较靠向她这一边,

可终于还是插手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提到“身份”,

这份敏感,显然不是随意一句话就能解释过去的。

为什么不是直接找她?

是信不过,还是?

桌上的光影柔和,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司郁抱着甜豆,原本只是下意识地想寻些安慰,

这时候才觉察到自己指尖的力道已经越来越重,

小孩温热的气息贴在她肘弯,小胸脯微微起伏,

却丝毫没能分散她的注意。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仿佛圈着了一整个难题,

无处遁逃。

燕裔,他知道多少?

他的话,似真似假。

一句“你说呢”,

话锋太平静,越发让人琢磨不透。

他擅长把一切遮掩在沉默里,让人自己陷进迷局。

司郁最怕这种不明不白的局面,

她喜欢直接,习惯用笑闹把复杂化成简单。

这时候,她多想咧个嘴撒个娇、打一圈烟雾弹糊弄过去,

可是,燕裔看人的目光正如针尖,叫人无处藏身。

他到底听了多少?

先生在真的只交代“别暴露身份”这么一句?

还是还有别的,只是他不打算说出口?

是在留后手,还是等着她主动坦白?

胆子里毛绒绒地卷作一团,

怕露了马脚自找麻烦。

司郁原本是很少考虑那么多的人,

她更擅长顺势而为,遇事便装傻耍赖。

可现在,燕裔的多疑和冷静把她推得越来越被动,

苟且偷懒这条路走不通,只好被逼着迎风行走。

她想避开他的目光,可视线仿佛钉在那里,怎么也移不开。

是不是该主动问问先生,到底说了什么?

但现在找机会溜走问,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

或者跳开去装无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燕裔未必会上当,今天她用这招已经很久了,

一旦起疑,就能顺着一点小尾巴一路追下去,

拔出一堆她根本扛不住的麻烦。

又或者,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装作一切都不知情?

不行,这种消极避险太不是她的性格,

而且……前有燕裔的试探,

后有先生的监控,

在两个人之间周旋,她早晚会失守一方。

或许招惹到先生真的是一个错误。

她想得心烦,肩膀禁不住往后一缩,嘴里却唯独发不出声音来。

瞳孔轻轻颤着,努力回忆起她和先生之间实打实提过的那些约定、暗号以及或许能拿来撑场面的小秘密。

她几乎能清楚地回忆起那个温和低沉的男人,

他们俩如果联手,恐怕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急于想掩藏反而露了马脚?

还是燕裔本来就存着疑心,

只是借先生的由头戳破她的防备?

总觉得事情比嘴上说的复杂,

说不定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所有蛛丝马迹连起来了,只等她露馅认账。

这些细碎的念头像蚂蚁一样钻进大脑,

扒开缝隙,越想越深,带着一种莫名的委屈还有暴戾。

原本想躲一躲,糊弄一天是一天,

可偏不给她机会。

说到底,她其实并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办。

先生的权势和安排背后,也许正等着更多危险。

而燕裔,天生就懂得如何让她再圆滑的笑容下彻底缴械。

她想努力回忆起先生和她最后一次深入谈话的细节,

想用各种理由推翻燕裔可能“只知道皮毛”的判断,

但越想越慌乱。她的思路胡乱游走,在猜测中打了结。

燕裔也是这样,明明说得滴水不漏,

却偏要留一条缝隙让她难受。

她难以想象,他到底是真的关心,

还是只想做这场博弈里的赢家?

她开始小幅度地调整坐姿,努力掩饰自己手指的轻微颤抖。

她还在假装淡然,内心却早已兵荒马乱。

没有答案,没有确凿凭证,

只能不断在自我否定和小心试探中轮回,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理智告诉她应当冷静,应当想清下一步应对之策,

可现实里,燕裔这样审视,让她哪怕只是呼吸,都要再三权衡利弊。

这一刻,司郁第一次认真地、自觉清晰地意识到,

她的每一步每一个表情,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证据或武器,

她最怕这世上存在着聪明冷静却又足够了解她、肯动脑子的人,

如果再加上她无处下脚的秘密……

她更怕万一,不止这点秘密,

她怕先生和燕裔有比她想象中更多的信息交换,

也许还不止关于身份的问题。

她怕负担得起“安全”二字的人,再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小主,

可她,再也无法回避。

燕裔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目光投对面,落在司郁身上,

她正低着头,抱着甜豆,神情发怔,

下巴轻抵在孩子身体的侧面,只露出一截滑腻白皙的脸颊。

司郁手指紧捏着小孩的衣角,关节微微泛白。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孩子的发旋,

动作柔缓却带着隐秘的急切,

他的视线没有偏移,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司郁。

她在想什么?

他很清楚司郁惯于将事情搅进笑闹,把局势糊弄过去。

可现在,她连假装无辜都顾不上,只剩下沉默,

一双眸子定在某处,泛着极淡的水光。

手指有点抖,力气却紧得像要把甜豆揉碎。

燕裔唇角没什么弧度,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微屈。

他的气质与生俱来那种淡漠,有种不自然的距离感。

“你发什么呆?”

他终于开口,声线低沉,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打在司郁的心坎上。

司郁像是被惊醒了一下,肩膀抖了下。

“没发呆啊,只是在想甜豆该换哪套睡衣。”

说着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宝贝今天选哪件?”

甜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小胳膊在司郁怀里蹭了蹭,又闭眼打起盹儿。

燕裔没理会她的敷衍。

他的目光并没有因她的闪烁而移开,

反倒更仔细地巡视着她每一个微动作。

司郁自觉被他审视,呼吸变得涩滞。

他又道:“你是在掩盖什么事情吗?”

司郁动作顿了片刻,眼底那道慌乱一闪而过。

“我能掩盖什么?”

燕裔眉峰微扬,却没有接她的词。

他知道司郁习惯躲闪,也习惯用小计谋为自己脱身。

他只是淡淡地说:“先生还说了别的。”

司郁愣住,手指在甜豆衣服上摩挲了一圈,像在寻找支撑,事实上她已经绷紧到快要无法自控。

她努力回忆自己和先生的交谈细节,却始终没办法确定燕裔到底听到了什么。

燕裔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自他认认真真观察司郁多年,

她什么时候撒娇,什么时候演戏,甚至什么时候真的慌乱,

他都能分辨出来。

他知道她此刻的焦虑绝不是为了孩子的睡衣。

她平常最多就是哄起,把所有人都绕进去,

如今却左支右绌,大概是真的惹上麻烦了。

他不急于逼问,而是再次慢条斯理地放缓语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司郁下意识攥紧甜豆。

她挤出点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是查岗吗?我哪儿敢瞒你什么啊?”

燕裔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凝视着司郁,

他的神色冷淡,眉毛微蹙,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认认真真在试探底线。

司郁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表面的解释,她索性直视燕裔,

眼眸里带着一点倔强,

“要不你直接问我,你这语气,太像法庭审问了。”

“少开玩笑。”燕裔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

司郁的眼神轻轻闪了下,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掀了掀头发,呼吸略重,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跟你说了什么,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我也省得胡思乱想。”

房间安静下来。

燕裔轻叹了一口气,终于稍微松了下眉头。

这一句话算是撬开了缺口。

他慢慢把手收到桌面上,指腹搭着咖啡杯沿,端起来喝了小口。

司郁也是试探,

她就是赌,

赌先生压根没有说别的事情。

只是慌乱她还真的慌了一下。

司郁低着头,微微抿唇,突然觉得喉咙干涩极了。

她怀里的甜豆仿佛成了救命稻草,

她下意识又把孩子搂紧了一寸,带着几分无措地将小脑袋揽得更严实。

房间里的气压仍旧沉闷,没人说话,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口怦怦跳动,有点快,也有点乱。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可连自己都听出了心虚的慌张,

她挤出个笑容,盯着手里那团柔软的毛绒睡衣扣子:

“我就是有点害怕。”

她终于开口,鼻音带着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