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酸楚,无人可诉,万般皆苦,唯他自渡。
就在姬白沉溺在这无边无际、无处解脱的八苦刑狱之中,
强行用理智死死压住心底溃烂的酸涩与剧痛时,
陵寝深处的帷幕之后,再度响起了清晰无比的人声。
不再是方才那般泣血缠绵的哀鸣,而是两道音色截然不同、针锋相对、正在激烈争执的声音。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姬白身形僵死在原地,所有的自我劝慰、所有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尽数碎裂纷飞。
清冷、倔强又带着一丝执拗少女气的嗓音率先响起,字字铿锵,破开层层帷幔:
“殿下,我是罗兰·布里安。
我继承了罗兰·圣伦的姓氏与血脉。
我的母亲早已改嫁他人,早已是旁人的妻室,与旧情再无瓜葛。
但我不一样——我是罗兰真正的后人,是她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
少女的话语坦荡直白,带着血脉传承的笃定,却瞬间引爆了对面压抑多年的疯魔执念。
下一刻,属于姬月、属于被圣罗十五残魂彻底主宰的声线骤然低沉、
沙哑,带着海虎刑海体系里最癫狂、最宿命的灵魂凝视,偏执又疯狂地笑了出来:
“那又如何?”
“世人唾我是曹贼,唾我僭越、唾我偏执,那又如何?”
“女儿?不……你根本不是单纯的后人骨血。”
圣罗十五的声音带着穿透神魂的震颤,
那是跨越轮回、看破灵魂流转的终极洞悉,是刑海深处最无解的宿命真相。
“从我看见你双眼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罗兰的灵魂碎片、罗兰的神魂本源,早已轮回转嫁、转生寄宿在了你的身上。
你顶着女儿的皮囊,流着后人的血脉,
可你眼底的神韵、你魂底的执念、你骨子里的那份执拗与温柔,全都是她。
是我穷尽半生、倾覆一国、苦等永世,都没能留住的那个罗兰·圣伦。”
“我爱的从来不是身份,不是姓名,不是血脉。”
“我爱的是她的魂。”
“而现在——她的灵魂,就在你身上。”
陵寝之内风声死寂,
唯有这一段话层层回荡,像刑海最锋利的究极刀意,
一刀劈碎所有伦理、辈分、世俗名分,只剩下跨越生死轮回的疯魔痴情。
帷幕外,姬白浑身彻骨冰凉。
他怔怔立在原地,浑身气血近乎凝滞,方才强行稳住的心绪,在此刻彻底崩碎成齑粉。
他刚刚还在卑微自欺——
没事的,姬月有了罗兰的寄托,有了属于她的光。
我只是臣子,只是骑士王,我只要默默守护就够了。
我不配给她温柔,我只要给她安稳就好。
可现在,他亲耳听见,自己的妹妹,
他从小护到大、因君臣宿命彻底隔阂的小月月,哪怕斯人已逝、沧海桑田、故人改嫁、岁月轮转,依旧执念不灭。
哪怕爱人化作女儿、灵魂转嫁轮回,她依旧能穿透皮囊、看破宿命,死死咬住那一缕残魂不放。
为了罗兰,她可以不顾名分、不顾世俗、不顾辈分、不顾天下唾骂。
为了那一缕转生的灵魂,她甘愿背负千古骂名,做世人眼中的贼。
小主,
原来她的深情,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刻入神魂、轮回不灭、八苦难消的永世执念。
而这份轰轰烈烈、倾覆山河、跨越轮回的极致偏爱,
自始至终,半分,一毫,都没有属于他姬白的位置。
他是骑士王,是护她家国的臣,是手握弑君权柄的利刃,是恪守宿命规矩的壁垒。
他守了她一生,避了她一生,隔了她一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妹妹,把所有滚烫、所有疯魔、所有跨越轮回的深情与痴念,
全部毫无保留地,给了别人轮回转世的魂灵。
无边八苦再度翻涌,狠狠吞没姬白整个人。
太黑暗了!
他是彻头彻尾的苦主,无冤无仇,无因无果,
却要替宿命、替隔阂、替旁人的轮回情劫,承受这穿心彻骨的凌迟之痛。
他连嫉妒,都显得无比多余、无比可笑。
殿内余音未落,帷幕深处骤然响起细碎诡异的动静。
先是极轻的布料摩挲撕扯声,微弱细碎,几不可闻,没有寻常裂帛的脆响——
姬白瞬间了然,那并非普通衣料,
而是初代圣伦亲手传下来的圣武天辉,
而后又经由疯狂博士之手改造!
将那制式铠甲 圣武天辉亲手绘制、与宿主皮肉神魂共生绑定的圣纹铠装,
可以变化形态女仆,猫娘,死库水!
甚至于绅士西服一类的,只要是衣服都可以模拟成拟太外形!
看似寻常女仆装束,实则是圣武坚不可摧,凡力根本无法撕裂。
紧随其后,一阵阵沉闷湿黏、极具压迫感的血肉啃咬声轰然炸开,
声响厚重刺耳,盖过了所有细碎动静,隔着厚重帷幕清晰传来,疯魔又癫狂。
执念焚心的神皇,撕不开共生圣铠,竟偏执地啃咬铠缘贴合皮肉的肌理,疯魔至此。
死寂转瞬被打破,一道裹挟着无上神皇威严、却暗藏情欲昏聩的命令,沉沉砸落整座陵寝:
“罗兰!
剑十字家族,最后的剑圣传人——我以神皇之名下令:卸甲!”
这一瞬,姬白浑身筋骨骤然绷紧,脑海轰然嗡鸣,心底怒火直冲天灵。
他最清楚这道律令的分量。
神罗神皇卸甲令,是初代传承的至高权柄,本用以裁定国运、规整朝纲、定乾坤、安社稷,是镇守万古山河的至尊法旨,重于苍生,重于万民。
可如今,这足以撼动天地的至高律令,
竟被身为神皇的姬月,用在了儿女私情、私欲贪念之上。
色令智昏,荒唐至极!
他指节攥得发白,骨缝生寒,心底怒火翻涌不休,
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开帷幕,厉声怒斥君上糊涂!
怒斥她弃君威、废国体、枉负万世基业,为一缕轮回私情,置江山万民于不顾!
可双脚刚刚微动,心口那无边无际的酸涩剧痛便轰然碾压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僵冷。
冲天怒火,瞬间被满心酸楚彻底淹没。
他终究止步不前,终究没有踏入那道帷幕之后。
他是臣,她是君。
他是旁观者,是守护者,是宿命的局外人。
哪怕她昏聩偏执、为爱疯魔、荒废权柄、罔顾名分,哪怕他手握弑君纠过的至高权柄,他终究没有资格,插手她满心满眼、从未属于自己的深情。
他只能立在门外,独吞这场与自己无关,
却痛彻神魂的八苦劫难,做一个无人知晓、永世心酸的苦主。
吗?
心绪翻涌只在瞬息,
姬白很快便压下所有溃意,重新端起骑士王的风骨——
做一个合格的臣子,守在门外站岗,
替自己的君主拦下所有不长眼的惊扰。
“谁?”
身侧虚空忽然泛起规律的涟漪,姬白眸光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