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从谦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崇拜。他听得极其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默念她说的每一个字。这些知识,师父或许提过一星半点,但从未如此系统、清晰、直指核心地阐述过。他感觉一扇从未向他敞开过的、真正的音乐理论大门,在这简陋破败的棚子下,被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多谢姐姐教诲!从谦……从谦记下了!”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烧焦的木炭(那是他偷偷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和一片稍平整的碎瓦片,竟是想当场记下。
苏舜卿的目光落在那粗糙的“纸笔”上,停顿了一瞬。她没有阻止,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今日便先说这些。你既有些耳力,下次我弹时,可试着辨一辨,何处用了宫音的稳定,何处以商音挑起变化,角音如何连接过渡,徵羽二音又如何渲染情绪。”
“是!从谦一定仔细听!”郭从谦用力点头,眼神灼亮,如同暗夜中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自那日起,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教学间形成。苏舜卿的“传授”依旧看似随意,往往兴起而发,点到即止。她不会系统地教授乐谱,也不会督促练习,但会在弹奏某些技巧性较强的段落时,刻意放慢速度,甚至重复一两遍,手指的动作也更加清晰外放。有时,她会突然停下,问郭从谦:“方才那一处‘叠涓’,你听出几声?力道如何变化?”
郭从谦总是精神高度集中,拼命调动所有的听觉和观察力,小心翼翼地回答。答对了,苏舜卿不会有表扬,只是淡淡“嗯”一声,继续往下;答错了或答不出,她会用更简练的语言或再次示范,指出关键,然后不再多言,留他自己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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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教学方式,对授者与受者都是极大的考验。它要求授者有极高的洞察力,能瞬间抓住对方理解的关隘;要求受者有极强的悟性与主动性,能从有限的提示和示范中领悟精髓。郭从谦无疑展现了惊人的学习热情与日渐进步的悟性。他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复习”苏舜卿传授的点点滴滴。没有琴,他就以手代弦,在空中虚按、勾挑,默默回忆指法和力道;没有谱,他就反复哼唱、记忆那些旋律片段和音阶特点;他甚至会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发呆,思考如何克服这粗糙的劳作对指尖细腻触感的破坏。
苏舜卿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她注意到,他原本只是有些粗糙的指尖,因为时常模仿练习,与粗布衣物摩擦,又添了新痕;她注意到,他眼底时常有熬夜回忆思索留下的淡淡青黑;她更注意到,他听琴时的眼神,从最初的痴迷崇拜,渐渐多了一种专注的“拆解”意味,仿佛努力要将她弹奏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次运指都掰开揉碎,消化吸收。
一次,她弹奏一段需要频繁运用“跪指”(以指关节正面按弦)的乐句。由于“琴坯”板面粗糙,她的左手名指关节很快被磨得通红。她神色不变,继续弹奏。郭从谦的目光紧紧跟着她的手指,看着她那本应娇嫩、如今却布满风霜与伤痕的关节,在粗糙的木板上一次次用力压下、移动,他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白,仿佛能感受到那摩擦的痛楚。
曲终,苏舜卿放下手,轻轻吹了吹磨痛的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