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穿着皂色云头靴的脚,从轿中探出。
紧接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中年太监,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庞监。
他眼皮微垂,目光扫过跪迎的众人,最后落在了为首的朱至澍身上,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咱家当是谁,原来是蜀王世子殿下。”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腔调,“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这成都府,都快被您给翻过来了吧?”
李源等人闻言,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
朱至澍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恭敬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躬身长揖:“臣弟朱至澍,恭迎庞公公,不知皇兄圣躬安否?”
他自称臣弟,问的是皇兄,既点明了自己皇室宗亲的身份,又把姿态放得极低。
庞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更深的轻蔑。
不过是个会说场面话的毛头小子罢了。
他冷哼一声,从怀中捧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圣旨到!”
朱至澍立刻率众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庞监清了清嗓子,却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将圣旨重新收回袖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朱至澍:“殿下,先别急着接旨。咱家奉旨前来,有几件事,还要先问问殿下。”
来了。
朱至澍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更显惶恐:“庞公公请讲,侄儿知无不言。”
“好。”庞监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亲王,“咱家来时,听闻殿下以通虏之名,将前任四川布政使王甫元下了大狱,还查抄了川中数十家士绅的家产。可有此事?”
“回公公,确有此事。”
“哦?”庞监的音调陡然拔高,“王甫元乃朝廷二品大员,通虏叛国,可是泼天的罪名!不知殿下可有实证?若拿不出铁证,构陷封疆大吏,殿下可知是何罪过?”
他死死盯着朱至澍,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然而,朱至澍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铁证如山。”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李源道:“李大人,将王甫元通虏的账册,呈给庞公公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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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源连忙将那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一名小太监上前接过,呈给庞监。
庞监随意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粮草、铁器流向辽东的数目,还有与建州方面的通信记录,做得天衣无缝。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仅凭一本账册,恐难定论。或许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公公说的是。”朱至澍点头称是,随即话锋一转,“所以,侄儿已经将查抄的逆产,尽数投入了另一件大事。”
“何事?”
朱至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激昂与忠勇:“回禀公公!奢崇明在重庆竖起反旗,蛊惑百姓,其心可诛!至澍身为大明宗室,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故而,查抄逆产所得,并献出我蜀王府百年积蓄,在成都募兵!扩军!练新军!”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衙门外。
不知何时,一队队新招募的靖武军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或许衣甲不全,或许面带菜色,但那数千人汇集在一起,手持长枪,沉默肃立,自有一股冲天的气势。
“至澍用逆贼的钱,练忠于皇上的兵!去剿灭另一伙反贼!此举,只为我大明江山永固,为皇兄分忧!”
朱至澍的声音,响彻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