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踏过覆霜的御道,靴底碾碎寂静,惊起檐角宿鸟扑棱棱飞远。
这片宫殿群沉睡在夜色里,飞檐斗拱如巨兽脊骨,而他们要寻的人,正盘踞在兽巢深处。
穿过第三重宫门时,黑暗忽然流动起来。
一道人影自蟠龙柱后缓步走出,锦袍曳地,左手垂着三千缕猩红丝线,在月光下泛着血泽般的微光。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久不见天日的瓷器,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南宫家的孩子。”
韩生宣的声音又轻又滑,像毒蛇游过枯草,“本座等你许久了。”
苏清年抬手拦住欲上前的月姬与嗤梦,三人退至廊柱阴影中。
南宫仆射缓缓拔刀,刀身映着冷月,淌出一泓寒水。
韩生宣低笑起来,红丝无风自动,如活物般在空中舒展蔓延。
“让你母亲亲自教你——”
他话音未落,三千红丝已炸开漫天血网,兜头罩下!
南宫仆射纵身迎上,刀光斩碎第一重丝网时,迸出的气劲震得宫灯剧烈摇晃。
光影乱舞之间,苏清年看见他红衣翻卷如怒放的焰,每一刀都劈开往事一重枷锁。
而更深的黑暗,正从宫殿深处涌来。
南宫仆射,这是你的战场,你的恩怨,我们在此为你见证,你必将得胜。
南宫仆射轻轻颔首,目光在苏清年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韩生宣。
小主,
他手中的秀春刀映着月色,泛出凛冽的寒芒。
韩生宣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对眼前少年的杀意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抬手一指,一缕锐利的寒光自指尖迸射,直刺南宫仆射面门。
“就凭你,也想取我性命?”
他的话音里满是轻蔑。
南宫仆射并未作答,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眼底一片决绝。
他清楚,今夜此地,唯有生死之分,再无他路可走。
“娘,孩儿来了……今日便为您雪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郁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凉。
第一停,刀影乍隐,仿佛从未存在,下一刻却已无声无息迫近韩生宣后心,冰冷的锋刃划开夜色。
第二停,人影如烟消散,又在瞬息间重现,刀光流曳,宛若流星撕裂长天。
……
每一停递出,刀势便更凶险一分,也更精绝一分。
每一次挥斩,皆是他心中对母亲的追忆所化的力量,是那份深埋心底的眷念与痛楚。
韩生宣接连挡下所有攻势,眼中却难掩惊诧。
他真切地感受到,这看似年轻的躯体里,藏着一个男人全部的决断与胆魄。
每一刀都是对亡母的思念,每一式都是刻骨的爱与恨。
二十一停,刀锋长吟,破空而起。
南宫仆射倾尽全身气力,将刀笔直贯向韩生宣。
这一刹那,他心中唯有一念:为母亲**。
韩生宣骇然瞪视,迎面而来的刀势携着无可阻挡的力量——那是由深彻怀念所催生的力量,是为血亲复仇的执念所化的力量。
他想格挡,却知已不能。
刀光闪灭,凛冽的寒意刺透宫苑的寂静。
此刻的皇宫深处,只余两道身影。
两人心中,皆是一片死战的决意。
光华逝去,南宫仆射的身影亦没入夜色。
地上只留下韩生宣倒伏的躯壳。
一道深刻的刀痕贯穿其身,鲜血汩汩涌出,浸红了宫砖。
夜寂静,殿宇残破,唯见南宫仆射**远处的背影,萧索而孤清。
仇已报,可他心中并无快意,只有弥漫不散的哀恸。
那是失恃之痛,是复仇之后的空茫,是言语难以承载的沉重。
苏清年默默走近,抬手轻按在他肩头。
他明白,此时的南宫仆射不需要虚浮的慰藉,只需友人安静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