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皮面色青白,下意识摸向腰间——金带犹在,玉韘犹在,佩囊却已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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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晨揣了十贯钱出门,那是王永赴新平郡巡视前留给他的度岁之资。
不过半日,已尽数输罄。
“王侍郎。”
胡商笑吟吟道:“今日就算了吧!足下今日手气不佳,不若改日再玩。”
王皮一咬牙:
“汝莫要嚣张!我只是今日未带足钱。”
他目光游移,瞥见腰间那枚羊脂玉韘。
那是去岁王永替他斡旋得来的西域贡物,价值不菲。
他伸手欲解,指尖触到温润玉质,忽又顿住。
这是大哥所赠。
正踌躇间,身后忽有人道:
“王侍郎在此,教我一阵好寻。”
王皮回首,只见一个年约四旬的青袍文士含笑立在后室门边,面容清瘦,颌下长须,通身儒雅气度,与这博坊氛氲判若云泥。
“周尚书?”王皮愕然起身。
周虓拱手为礼,温声道:
“我路过西市,闻侍郎在此,特来一晤。不想侍郎正……正有雅兴。”
他目光掠过案上狼藉钱筹、胡商怀中所赢数十贯,只当未见,仍和颜悦色:
“此处嘈杂,不便叙话。我在前街永兴肆薄具酒馔,侍郎可肯移步?”
王皮面皮紫涨,窘不能言,只胡乱点头。
永兴肆乃长安旧店,专营菰米粥、炙羊肉、胡饼、菘齑等寻常饮食。
铺面不大,后间却雅洁,周虓引王皮入座,命酒保切二斤羊肋,温一斗白堕春醪,又点葵羹、鹿醢、菘齑数碟。
王皮默然饮酒数盏,方涩声道:
“周尚书今日……今日见我这副模样,实是惭愧。”
周虓却只是缓缓切羊肉,将肥美者尽数布入王皮碟中,和声道:
“王侍郎言重。丈夫不得意,聊以樗蒲遣怀,何惭之有?我在梓潼时,亦常与僚友戏。输赢乃常事,不足挂怀。”
王皮一怔,抬首望他。
周虓放下刀匕,叹息一声:
“我只是为侍郎惜。令尊景略公,当世奇才,一策安邦,一言定鼎。天王尝谓‘景略在,朕可高枕’。如此人物,其子却困于博弈之间,为些许钱铢而发愁,不亦悲乎?”
王皮握盏之手微微发颤,低头不答。
周虓续道:
“我曾读景略公遗表,至‘愿陛下缓图江东,以安社稷’之语,未尝不废卷长叹。令先公之忠,之智,千载犹生。今其二郎,年已而立,位不过员外散骑侍郎,无疆土之寄,无兵马之权,日与博徒为伍。设景略公九原有知,岂不痛心?”
王皮霍然抬头,眼眶已赤。
他语声嘶哑:“先生以为我愿如此乎?我自幼习书史,何尝无报国之志?然天意如此,今仅勉为八品散官,我又能奈何!”
他猛灌一大口酒,酒液顺颌滴落,浑不自知:
“我兄王永,今为吏部郎,掌铨选之权;我弟王休,亦居太子洗马,日侍御前。乃至那异母弟王曜,入太学不过两载,出仕一仅一载,已为河南太守,威震一方!我非妒贤嫉能,然我亦是先父之子,何以……何以独弃我如敝履?”
他忽觉失言,猛然噤声,颓然垂首。
周虓静静听他倾吐,目中神色复杂。
此子果然不堪大用。
三言两语便露怨望,喜怒皆形于色,远不及其兄沉毅,更不及王曜那竖子机变难缠。
若非王猛之后,何足挂齿。
然他口中却道:
“侍郎慎言。天王待景略公一门,不可谓不厚。子德公之擢拔,自是天恩;王太守之超迁,亦其才具过人。侍郎嘛……”
他略作沉吟,似有难言之隐。
王皮急道:“先生有何见教?皮虽愚钝,愿闻其详。”
周虓压低声音:
“侍郎可知,天王何以独抑侍郎?”
王皮瞪目摇头。
周虓道:“非独天王轻视侍郎,实乃侍郎之名,使天王忆及丞相之遗愿也。”
他缓缓道:“据闻丞相临终,托付后事于天王及阳平公。遗表请缓图晋室,天王不得不暂从;更有一事,闻者寥寥——令先公尝言:吾子永、休,皆可任事。唯次子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
王皮浑身一震,面色煞白。
周虓叹息:“此是否周某杜撰。侍郎可归问子德公,一问便知。知子莫若父,丞相其言固是爱护侍郎,免其陷于重任而不胜。然天王谨守此嘱,六七年不与寸进,遂使侍郎……”
他住口不言,只缓缓饮酒。
王皮呆坐良久,想起父亲生前对自己的种种不满和数落,内心已信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道天王何以厚兄而薄我,厚三弟而轻我,乃至王曜一出仕便超擢,我以为我果不肖,不堪驱策。却原来是父……是父早定我之命矣!”
他语带哽咽,强自压抑。
周虓不语,只将醪斟满他酒盏。
良久,王皮似乎反应过来,犹疑道:
“先生今日……今日寻我,非只为博坊解围、闲话往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