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衫落拓,圣心微澜

“董大才子,”黑三停在董砚面前一步远,居高临下,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董砚脸上,“哥几个最近手头紧,上个月‘孝敬’的钱,该结了吧?这都拖几天了?真当三爷我是开善堂的?”

他口中的“孝敬”,纯粹是敲诈勒索。原主性格懦弱,又孤身一人,为了能在这镇上勉强栖身,只能忍气吞声,每月从本就微薄的抄书收入里挤出一点交给这恶霸。如今董砚“醒来”,自然不会再理会这等腌臜事,这几日黑三没收到钱,便亲自找上门来了。

董砚没说话,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清瘦,比黑三矮了半个头,在对方魁梧的身躯和凶悍气势的压迫下,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站得很直,如同一株风雨中的青竹,没有丝毫瑟缩。那双平静的眼眸,抬起来,迎向黑三凶戾的目光。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像古井,没有丝毫愤怒、恐惧或者讨饶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审视。黑三被他看得莫名心头一悸,那感觉就像被什么极其古老而威严的存在瞥了一眼,让他浑身的痞气都滞涩了一下。

“看什么看?!”黑三恼羞成怒,为了掩饰那瞬间的不自在,声音猛地拔高,如同破锣般刺耳,震得书铺里嗡嗡作响,“没钱?没钱你穿什么儒衫充什么大头蒜?脱下来!正好三爷我拿回去擦擦鞋!”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就带着一股腥风,毫不客气地朝着董砚胸前的衣襟抓来,动作粗鲁蛮横。

陈掌柜吓得闭上了眼,几个穷书生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仿佛下一刻就能听到布帛撕裂和殴打的声音。

就在那只油腻粗壮的手指即将碰到董砚那洗得发白的青衫时——

“礼,不可废。”

董砚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温润,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光滑的鹅卵石,在这充斥着暴戾和紧张气氛的狭窄空间里,清晰地响起。

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没有金光万丈的异象。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然而,就在这四个字吐出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理”之涟漪,以董砚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黑三和他身后的两个跟班。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黑三那只抓向董砚衣襟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距离青衫的布料,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脸上的凶戾、蛮横、得意,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僵在脸上。那双凶狠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茫然和……惊悸!

他感觉自己抓向的不是一件破旧的衣服,而是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万丈深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被刻入骨髓的古老训诫——“尊卑有序”、“非礼勿动”——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轰然爆发!

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幼年时因抢夺邻家孩童的糖人,被严厉的父亲用戒尺狠狠抽打手心,斥责他“无礼”;少年时因在祠堂喧哗,被族老冷厉的目光逼视,罚跪在冰冷的地面反思“规矩”;第一次在街上调戏妇人,被路过的老秀才指着鼻子痛骂“斯文败类”、“礼义廉耻何在”……那些早已被他遗忘、被他嗤之以鼻、被他踩在脚下的所谓“礼法”、“规矩”,此刻化作沉重的枷锁,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之上!

“礼……不可废……”

这四个字,如同四柄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敲打在他那颗被市侩和暴戾蒙蔽的心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巨大羞愧、无地自容和深刻恐惧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凶悍和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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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打破了书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董砚打的。

是黑三自己!

他那张横肉堆积的、凶悍的脸上,此刻扭曲着一种极其痛苦和羞愤的表情。他那只僵在半空的右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又仿佛完全听从了灵魂深处那个巨大声音的指令,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反手抽在了自己那张粗糙油腻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整个脑袋都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